出发这件事,卡在了交通工具上。
龙窟外,阳光透过稀薄的迷雾洒下来,照在黑龙夜棘那张巨大的脸上。
它趴在洞口外的山坡上,庞大的身躯占了小半个山头,每呼吸一次,鼻孔里喷出的气流就像两股小型龙卷风,周围半径十米内的枯木直接吹折了三棵。
沈知意抱着胳膊,围着它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第三圈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摇头。
“不行,骑着这玩意儿去王城,跟把靶子顶脑门上没区别。”
她伸手拍了拍夜棘的前爪,那前爪比她整个人还宽。
“你这体型,方圆五十里的城防军都能拿眼睛瞅见。还没进城呢,人家万箭齐发,虽说伤不了你,万一射中我呢?”
夜棘委屈地低吼了一声,鼻翼耷拉下来,一股热气喷了沈知意满脸。
“别喷我。”沈知意嫌弃地抹了把脸。“你这呼吸都是武器级别的,再喷我头发要炸了。”
阿莱娜蹲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那根焕然一新的紫色狼牙棒,正啃沈知意给的第三包薯条。
听到这话,她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嘴。
“砍几刀不就小了?”
沈知意和夜棘同时看向她。
沈知意的眼神是“你认真的?”。
夜棘的眼神是纯粹的恐惧。
“不行,物理减肥这条路走不通。”沈知意否了这个提案,转头看向三步外负手而立的姬渊。
姬渊一直在听。
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看沈知意围着龙打转。
阳光从雾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一层绒毛似的光。她皱眉的样子像在解一道有点棘手但不至于太难的方程。
“阿渊。”沈知意冲他扬了扬下巴。“有办法把它压缩一下吗?不用压太多,能混进城就行。”
姬渊没说话。
走过去了。
夜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三千年的老骨头在地上挪动的声响太大,碎石崩了一地,反而更显狼狈。
姬渊在它面前站定。
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按在了夜棘巨大的额头正中央。
夜棘的竖瞳骤然收紧。
一股它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那只看似单薄的手掌里灌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魔力,不是元素之力,甚至不是它活了三千年认知过的任何一种能量。
更老的东西。比这片大陆的历史还老。像是有人把天地运行的齿轮拆下来一颗,硬塞进了它体内。
渊魔本源。
夜棘发出一声又痛又爽的嘶鸣。
那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前半截像被人踩了尾巴,后半截又像泡进了温泉。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庞大的躯体被一层浓郁的黑光裹住,鳞片在光芒中剧烈颤动,发出细密的“嚓嚓”声,像无数把小刀互相摩擦。
骨骼在黑光中重新排列,每一声“咔嚓”过后,它的体型就缩小一圈。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黑光散尽。
原地趴着的,是一头体长七八米的迷你黑龙。
鳞片比之前更紧密,更流畅,泛着一层深邃的暗光,像被重新打磨过的黑曜石。
翅膀收拢在身侧,线条利落得不像生物,倒像被精心设计过的飞行器。
夜棘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它试探着扑腾了一下翅膀。
风声嗖地一响,比以前凌厉了不知多少倍,周围的碎石被气流卷起来,打在山壁上啪啪作响。
又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魔力。
竖瞳猛地睁大。
魔力浓度至少翻了三倍。
以前那种稀薄的、勉强维持的魔力循环,变成了一条横冲直撞的暗流,每一寸鳞片底下都充盈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小了一大圈的爪子,又扭头瞅了瞅精简了不少的尾巴。
个头缩了,劲儿涨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乐还是该哭。
沈知意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蹲在地上,手臂探进随身空间里,哐当哐当的碰撞声不断传出来,像在翻一个塞得太满的储物柜。
先掏出来的是一套反重力悬浮座椅。
银灰色合金框架,流线型靠背,坐垫是某个星际位面弄来的记忆泡沫,屁股坐上去自己调软硬。
椅背两侧各一根弧形扶手,扶手末端嵌着微型稳定陀螺仪。
然后是一套高分子锁扣,十二个锁点,六根承重带,纳米碳纤维编的,拉力极限够拖一艘小型战舰。
她把座椅搬到缩小版夜棘的背上,在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比划了两下,找准受力最均匀的安装点。
“别动。”
夜棘乖乖趴着不敢喘大气。
沈知意手脚利索地把十二个锁扣卡进鳞片缝隙,承重带从龙背绕过龙腹,交叉固定。
每拧紧一个锁扣,她就用力拽两下测试牢固度。
拽得夜棘闷哼了好几声。
座椅固定完毕。
她站起来审视了一下成果,总觉得少点什么。
又蹲下去翻空间。
这回掏出来的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架。
标准车载款,底部带弹簧卡扣,贴着一张褪了大半色的贴纸,勉强能辨出上面画了个竖大拇指的卡通小人。
她把杯架用强力胶粘在座椅扶手右侧。
又掏出一个同款的,粘在左侧。
“一边放水,一边放饮料。齐活。”沈知意拍拍手。
夜棘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套装备,龙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它堂堂一条活了三千年的古龙。
深渊霸主。
曾经让整片大陆闻风丧胆的暗夜之翼。
现在背上粘了俩杯架。
“嗷……”它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鸣,音量很小,像叹气。
阿莱娜倒是没那么多感慨。
她三两口把最后一根薯条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上的盐粒,扛起狼牙棒,两步跑到夜棘旁边。
一跳。
轻盈得不像个扛着巨型钝器的人。
黑色短靴踩上龙背鳞片,稳稳落在座椅后方的空位上。
她弯下腰,手掌拍了拍身下的鳞片。
啪啪啪,三下,又响又脆。
夜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硬。”阿莱娜点评,银色眸子亮闪闪的。“比牢里的地板硬,坐着得劲。”
她又拍了两下,这回手劲更大。
夜棘嘴角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不是龙吼。
是那种被欺负了又不敢还嘴的、窝囊到家的声音。
像狗叫。
一条三千岁的、粘了杯架的、被萝莉骑在身上拍鳞片的古龙,发出了狗叫声。
沈知意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姬渊从后面走过来,没多话。
他揽住沈知意的腰,轻轻一提,两个人稳稳落在主座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手臂收回去的时候在她腰侧停了半秒才松开。
沈知意没提那半秒。
或者注意到了,没打算提。
她低头,扶手内侧粘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面板,是之前从某个位面顺来的便携式力场发生器的控终端,被她拆了改了粘上去的。
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两下。
嗡。
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力场从座椅底部展开,像一层透明的气泡,把他们三个人和龙背上方的空间整个兜住。
山风被隔在外头,气泡里头温度恒定,连气压都自动调到了最舒服的档。
“行了。”
沈知意往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从空间里摸出一罐冰镇碳酸饮料,嘶地拉开拉环,搁进右手边的杯架里。
她拍了拍夜棘的脖子根。
“出发,王城中央广场。”
顿了一下。
“遇到拦路的,别减速。”
夜棘龙躯颤了颤,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委屈,大概两头都占。
它深吸一口气,缩小后的双翼猛地展开。
翼展仍有十几米,暗色的翼膜在阳光下半透明,毛细血管里流淌的魔力隐约可见。
后腿蹬地。
轰!
碎石炸开,烟尘冲天。
那具流线型的黑色身躯像一支离弦的箭,垂直冲上了天。
加速度把阿莱娜按在了鳞片上,银色长发被甩成一面旗。
她不但没慌,反而发出一声尖锐又亢奋的叫喊,单手抓着座椅边缘,另一只手把狼牙棒举过头顶,像个打了胜仗的野蛮小战士。
沈知意被力场护着,头发只是微微飘了飘。
她叼着饮料罐的拉环,侧头看了姬渊一眼。
他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扶手上,眼帘微垂,神色淡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风声,龙啸,阿莱娜的鬼叫,什么都没让他多看一眼。
但他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搭在了她座椅靠背的外侧。
没碰她。
就是挡在那个方向。
沈知意收回目光,灌了一口冰饮料。
嘴角弯了一下,没吭声。
迷你黑龙划破云层,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王城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离开不到三分钟。
龙窟上方的岩壁缝隙里,几个黑色的小东西悄没声地钻了出来。
血蝙蝠。
巴掌大,通体暗红,双眼泛着紫光。
艾莉西亚的监视眼线,钉在恶龙深渊周围不知道多久了。
五只血蝙蝠扑扇着薄翼,朝王城方向飞去。
飞出去不到十米。
空气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连风都停了。
残留在龙窟周围的某种力量,在这一刻收紧了。
不是有意为之的攻击,只是姬渊离开时不经意间溢出的一缕气息。
像随手扔在路边的刀片。没有目标,没有杀意。
但够了。
五道紫色的光点在半空中同时灭了。
血蝙蝠的身体无声崩解,化作一团团细密的血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渣都没剩。
洞口那棵歪脖子树上,凯撒国王还倒吊着。
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闭上眼,随风轻轻晃荡。
一只彻底认了命的风铃。
千里外的王宫深处,那个满脸枯斑、正对着镜子无声尖叫的假公主,还在为自己崩坏的脸发疯。
她不知道最后几只眼线也没了。
更不知道一头载着三个不讲道理的家伙的黑龙,已经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