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被十二根水晶灯柱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太白,太亮,白到把每个人脸上的妆容都照出了裂痕。
假公主艾莉西亚站在高台正中央,一身圣洁的白裙在灯柱光芒下几乎透明。
银冠嵌在额前,冠顶那颗拇指大的净化宝石正散出柔和的光晕,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幅教堂圣像。
她微微仰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咒语已经念到了第七段。
台下数百名衣着华贵的贵族男女整齐地站在长条餐桌两侧,目光呆滞,瞳孔里映着同样的、淡粉色的微光。
他们的嘴角挂着统一的微笑,僵硬的,像一排排被拧好了发条的人偶。
魅惑魔法。
群体级。
粉色的雾气在人群脚下无声蔓延,每一缕都像细细的丝线,从贵族们的足底钻入,沿着血管往上爬,一寸一寸地吸食他们的灵魂。
假公主的眼角挂着一滴精心设计的泪珠,声音轻柔,带着叹息般的慈悲。
“为了王国的荣光,为了我们永恒的光明……”
每念一个字,她脸上那些用魔法遮掩的枯斑就淡一分。
灵魂是最好的养料。
只要把这几百个贵族的灵魂抽干,她至少还能维持三年的容貌。
至于死掉的贵族?
推给恶龙就行了。
反正凯撒那个蠢货已经带着他的破铜烂铁去送死了,活不活着都是个现成的替罪羊。
想到这里,假公主嘴角的弧度更真诚了一些。
咒语进入最后一段。
粉色雾气骤然加浓,台下离得最近的几个贵族身体开始发抖,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但脸上那个微笑依旧挂着,空洞的,像被钉死在嘴角上的。
假公主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展开。
最后一个音节即将出口。
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
不是一声。
是连续十声。
像有人拿铁锤把十面玻璃墙一面接一面地砸穿了。
王城上空层层叠叠的防御结界,那些由皇家法师团花费数年编织、号称能抵御巨龙冲撞的魔法屏障,此刻像蛋壳一样,一层接一层地炸开。
碎裂的魔法残片在夜空中四散飞溅,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焰火。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速度太快,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比龙吼还响。
黑龙夜棘以一条毫不讲理的直线轨迹穿过结界残骸,带着满身暗色龙鳞的光泽和身后翻卷的狂风,轰然砸在了广场正中央。
准确地说,砸在了广场正中央那张长达三十米的宴会长桌上。
轰!
桌面在龙爪落下的瞬间从中间断成两截。
银质餐盘弹上了天,烤乳猪飞出十几米远摔在某位公爵夫人脸上,高脚杯碎了一地,红色酒液溅得到处都是,像一场微型屠杀的现场布置。
一只十八层的奶油蛋糕被龙尾扫飞,在空中画了个优美的抛物线,啪地糊在了高台边缘一根灯柱上。
奶油顺着水晶表面缓缓滑落。
惊叫声四起。
粉色雾气被龙翼带起的飓风吹得七零八落,魅惑咒语在最后一个音节前被硬生生打断。
那些被控制的贵族们眼中的粉光闪了几闪,有人开始摇摇晃晃地恢复意识,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跪下的膝盖,满脸茫然。
夜棘趴在碎裂的餐桌残骸上,碎瓷片和银餐具嵌在鳞片缝隙里叮叮当当地响。
它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砸成两截的桌子,再看看四周一地的狼藉。
龙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是我想的”的委屈,但没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背上。
暗金色的流光最先入眼。
裙摆在水晶灯柱的照射下缓缓流转,每一枚鳞片上渊魔纹路若隐若现。
不张扬,不耀眼,但人群中离得最近的几个贵族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骨头缝里突然灌了一股凉风。
沈知意站在龙背上,低头扫了一眼脚下那堆碾碎的奶油蛋糕和碎盘子。
姬渊在她身侧,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没说话。
沈知意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微微收拢,力道轻得像捏着一枚会碎的东西。
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手臂搭成了一道不动声色的护栏。
沈知意踩着他的手稳住重心,一步一步走下龙背。
鞋底踩进奶油里,啪叽一声。
她低头瞅了一眼粘在靴底的白色糊状物。
表情没变。
继续走。
第二步踩碎了一只银质高脚杯。
第三步碾过一截烤乳猪的肋骨。
每一步都踩在碎片上,暗金裙摆在碎片间无声扫过,将残骸拨向两侧。
她在广场中央站定。
环视全场。
数百双惊恐的、茫然的、还没彻底从魅惑里缓过来的眼睛盯着她。
沈知意笑了一下。
嘴角弯的弧度不大,配上那身暗金鳞甲和身后那头趴在碎桌上的黑龙,刚刚好够让在场所有人的脊梁骨同时抽紧。
“不好意思。”
她抬手拂了拂肩上沾到的一点奶油渣子,语气轻飘飘的。
“刹车坏了。”
全场死寂。
整整三秒。
高台上,假公主的脸色白了。
唰地一下白的。
从脸颊到嘴唇,连捏着银冠边缘的指尖都没了血色。
她的魅惑咒语被打断,灵魂汲取仪式中途崩溃,反噬的力量正在体内乱窜。
但这些都不是她脸白的原因。
原因是龙背上跳下来的第三个人。
阿莱娜从龙尾方向蹦下来,黑色短靴踩在一堆碎盘子上,嘎嘣脆响。
她比沈知意矮了将近一个头,暗黑哥特的蕾丝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晃荡,银色双马尾甩在肩后。
右肩扛着那根泛着星空紫光泽的狼牙棒,棒头尖刺在水晶灯光下折出冷厉的紫。
小小的身子,巨大的凶器。
假公主盯着那张洗干净了的脸。
银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颜色,和她每天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
比她的更亮。
亮得多。
没有被窃取过的、没有被稀释过的、最干净的银。
假公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掐出了血。
“阿莱娜!”
尖叫声撕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那嗓音已经完全不是刚才念咒时的柔和慈悲了,尖得变了形,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发出的那种动静。
假公主脸上精心维持了十几年的圣洁面具,在这一瞬间碎得比地上的高脚杯还彻底。
“你这只被诅咒的怪物怎么逃出来的!”
怪物。
这个词在广场上弹了一圈。
台下那些刚恢复意识的贵族们面面相觑,脑子还没从魅惑的余韵里彻底清醒,就又被塞进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谁是怪物?那个银发小姑娘?可公主殿下为什么会认识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沈知意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像个买了前排票等着看好戏的。
嘴角那点笑还挂着。
阿莱娜歪了歪头。
银色眸子盯着高台上那个穿白裙的女人,看了两秒。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红着眼眶控诉。
她舔了舔嘴唇。
咧开嘴,露出那口尖尖的小虎牙。
笑了。
天真的那种笑。
但天真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离她最近的两个贵族不约而同地又退了一步。
她没废话。
双腿猛地发力。
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在她起跳的位置炸开一个蛛网裂纹,碎石崩飞,弹在周围贵族的衣摆上。
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拖着银色的残影,朝高台方向扑过去。
快到在场九成的人只看到一道黑紫色的线闪了一下。
狼牙棒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棒,冲刺中高高扬起。
星空紫的涂层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棒头的尖刺将空气豁开,破空声尖锐到扎耳朵。
“拦住她!”
假公主的嗓子彻底劈了。
六名护卫法师从高台两侧冲出来,速度不慢,配合也到位。
前排三人同时拍地,大地系魔法阵亮起刺眼的黄光。
轰轰轰!
三道两米厚的土墙从地面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挡在阿莱娜和高台之间。
墙面上的强化符文急速亮起,将土墙硬度提到接近精钢。
后排三人举杖,火系、冰系、风系三道攻击魔法同时凝形,蓄势待发。
标准的防御反击阵型。
皇家法师团吃饭的本事。
阿莱娜眼里映着迎面扑来的土墙。
没减速。
没绕。
眼皮都没眨一下。
狼牙棒怼上第一道土墙。
闷响。
短促的、沉到发闷的一声。
嘭。
整面两米厚的强化土墙从接触点开始龟裂,裂纹蔓延得比蛛网还快。
不到半秒,齑粉。
碎石向两侧喷溅开,打得后面两道土墙啪啪直响。
阿莱娜的身影从粉尘里穿出来,速度不减反增。
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精钢硬度的土墙,在一个不到一米五的银发萝莉面前,前后加一块没撑过两秒。
碎石和粉尘在她身后炸开,像被暴力推开的两扇石门。
后排三个法师的火球、冰锥、风刃刚凝出形,还没来得及丢出去。
阿莱娜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太快。
快到他们脸上恐惧的表情才做了一半。
但阿莱娜没看他们。
从头到尾,她眼里就只有一个方向。
高台,白裙,银冠。
偷了她东西的那个女人。
狼牙棒在空中划出最后一截弧线,棒身上星空紫的涂层反着水晶灯的光,尖刺的锋刃撕开空气,破空声尖得刺穿耳膜。
假公主的瞳孔骤缩。
她本能地往后退,脚跟绊在自己的裙摆上,身子猛地一晃。
手伸进了怀里。
一张泛着暗红微光的羊皮卷被她死死攥住。
禁咒卷轴。
卷轴边缘的封印符文在她颤抖的指间急速亮起,一股浓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从羊皮纸上洇出来。
沈知意在台下眯了眯眼。
她认出了那张卷轴上的纹路。
不是普通的禁咒。
是活人血写的,拿灵魂当柴烧才能激活的东西。
“阿渊。”
沈知意偏过头。
姬渊低垂的眼帘掀起来,暗金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