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应星和丹枫在星穹列车上。”
镜流继续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他们边开拓,边找你。”
查理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故人。
白珩。
应星。
丹枫。
那些名字在他脑海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像隔着重重水雾。
他知道他们很重要,知道他们是他的挚友、他的袍泽、他曾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人。
可他不知道他们的声音,不知道他们的笑容,不知道他们唤他“长歌”时,是怎样的语气。
而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真切。
“……不用想太多。”
镜流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望着他,月光下那双赤红的眼眸平静如深潭。
“见到就见到了。说不准对你恢复记忆还有帮助。”
查理望着她。
他想问:那你呢?
你对我有“帮助”吗?
你的陪伴,你的讲述,你带我来罗浮、来流云浦、来静尘轩、来祭园、来这剑仙府——
你做了这么多。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我?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问出口。
“……现在这里只有灵汐姐和小玥。”
镜流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符玄和景元今晚又加班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像从前那样——像她还没成为那个踏遍星海的孤独猎手时,像她还在罗浮的日常里。
——从前。
那是多久以前了呢?
她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行至一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月光从门缝漏进去,在青石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墙内隐约有竹影摇曳,疏疏落落,如水墨点染。
“这是我们的院子。”
镜流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可她的手,在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瞬。
查理没有看见。
他只是迈过门槛,踏入这片他遗忘已久的、属于他的天地。
院不大。
一方石桌,两只石凳,墙角几竿修竹。
廊下挂着一盏未点亮的旧灯笼,灯面上绘着模糊的兰草纹样,墨迹已然褪色。
竹架上的剑插早已空了,只有一缕褪色的旧剑穗,静静地垂在那里。
查理在石凳上坐下。
他环视着院中的一草一木。
那株傍墙而生的兰草,叶片修长,被月光镀成淡淡的银绿。
他认得它——不,他不认得,可他的手指,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轻轻抚上那冰凉的叶片。
它曾被养得很好。
定期换盆,适时施肥,冬日里移到向阳的窗边。
有人像照料一件珍贵的宝物般照料它。
——是他。
还是她?
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那些细碎的、不成篇章的记忆,如夜潮般悄然涌来。
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这院中练剑。
剑光如霜雪,将月色削成千万片碎银。
她神情专注,眉目清冷,每一式都凌厉而精准。
他看见自己倚在廊柱边,静静地望着她。
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他看见她收剑时轻轻喘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走过去,将那杯茶递给她,顺手拭去她鬓边的汗意。
她没有道谢。
只是接过茶,一饮而尽。
然后微微侧过头,将脸颊在他掌心贴了一瞬。
就一瞬。
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孤独太久的猫。
——那是谁?
是她吗?
他望向镜流。
她正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双臂交叠枕着桌面,下巴轻轻搁在手腕上。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赤红的眼眸映照得温柔而幽深。
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仍不敢确认是否真的属于自己的珍宝。
查理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从前,是不是也常常这样看着我?
——在那些我还没有忘记你的日子里?
——在你还不必独自走遍星海、只为寻我一个背影的、寻常的、安宁的夜晚?
他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凉的,柔软的,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小心翼翼的克制。
——像怕惊破一场梦。
月色渐深。
廊下的风灯不知何时被人点亮,澄黄的光晕将小院拢进一片温柔的暖色。
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如水底摇曳的藻荇。
镜流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枕着手臂,静静望着他。
她没有打扰他的沉默,没有催促他开口,甚至没有流露任何期待。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像看着这些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独自在虚数之树下守望的方向。
只是从前,那方向是虚空。
如今,虚空里有了他的轮廓。
——他在。
他在她面前。
在她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
在她——
她轻轻垂下眼帘。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指尖正死死掐着袖口。
她怕。
怕一松手,就会忍不住抱住他。
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声哽咽了十七年的、濒临破碎的呼唤。
怕他看见她眼底那根本压不住、也藏不住的、病入膏肓的执念。
——这是她的院子。
——这是她的石凳。
——这是她等了他五十年的、夜夜亮着灯等他归来的、他们的家。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坐在她对面,像千百个从前那样。
可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这里是他亲手布置的,那株兰草是他从流云浦移栽来的,廊下的风灯是他一盏盏挑亮、等她练剑归来。
他不记得她。
他不记得了。
镜流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将那声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压抑了太久的呜咽,一点一点咽回去。
——不急。
她对自己说。
——他在了。
——这就是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第一万步……她有的是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
——反正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他离开了。
绝不。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查理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她。
“你冷吗?”他问。
镜流一怔。
她没料到他会开口,更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不冷。”她说。
查理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进廊下。
那盏旧灯笼被他取下。
他端详着灯面上褪色的兰草纹样,手指沿着墨迹的走势轻轻描摹。
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