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
仙古秘境的夜晚退去时,天际那层灰蓝的薄暮并非渐亮,而是被一种更深的、流动的金红色霞光从云层边缘浸染开来。那是这片古老天地独有的黎明——没有太阳,却有光;没有温度,却带着沉眠万古后苏醒的呼吸感。
魔女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蜷在自己掌心、四翼收拢成一团毛球状的小金。
那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怀里拱到了手边,尾巴尖儿缠着她的小指,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金红色的眼眸紧闭,偶尔抽抽鼻子,发出一声细弱的、梦呓般的嘶鸣。
魔女盯着它看了半晌,确认这东西昨晚真的没趁她睡着偷偷啃她放在旁边的灵果——她数过了,三枚紫玉果,一枚没少。
“难得。”她轻声嘀咕,“有便宜不占,不像灵兽,倒像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对面。
石子腾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靠藤萝,面朝山林,双目微阖。衣袍上沾了些许夜露,但他本人仿佛与这片山崖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淡到难以察觉。那只一直趴在他肩头假寐的灰羽小雀——不知何时又飞回来的——此刻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翼下绒毛。
魔女撇撇嘴,没敢真出声打扰。
她小心地把小金的尾巴从自己手指上解下来,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小块昨夜剩下的灵果肉,放在掌心,轻轻凑到小东西鼻尖。
四翼金瞳蝠的鼻子动了动。
又动了动。
然后那双金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开,小东西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四翼扑棱棱张开,险些从魔女掌心滚落。它茫然地转着脑袋,似乎在辨认“我在哪儿”“刚才那香味是什么”“是不是做梦”。
魔女忍着笑,把果肉往前送了送。
小金的鼻子精准地锁定目标,一低头,整块果肉就没了踪影。它鼓着腮帮子嚼嚼嚼,金红色的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两条缝。
“好吃吧?”魔女用指尖轻戳它脑袋,“昨晚装睡,害我以为你不饿。”
小金嚼果肉的动作一顿。
它偷偷抬起一只眼,瞅了瞅魔女,又瞅了瞅自己空荡荡的爪子和只剩残渣的魔女掌心,然后非常迅速、非常心虚地垂下脑袋,继续嚼。
魔女:“……”
她合理怀疑这小东西早就被她昨晚吃夜宵的动静馋醒了,只是一直装睡,等投喂。
“行,你聪明。”魔女没好气地又取出一小块果肉,“就这点出息。”
小金立刻抬头,金红眼眸亮晶晶。
这时,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响起:
“该走了。”
魔女抬头,见他已站起身,夜露从他肩头簌簌抖落,那只灰羽小雀振翅飞入山林,转眼不见踪影。她连忙将果肉塞进小金嘴里,胡乱把小东西往怀里一揣,收拾起身。
“叶兄,咱们今天往哪个方向?”她拍拍衣摆上的苔屑,顺手理了理睡歪的发髻。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崖壁边缘,目光落向东南方,那里有一道极其淡薄的、在霞光中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云迹,正在缓慢消散。
“昨夜追小金的三人,并非幽冥谷的全部人手。”他道,“他们逃遁的方向,有同伙接应。那方向……”他顿了顿,“有大规模灵力波动的残留,至少数百人规模的营地。”
魔女眨眨眼:“叶兄的意思是?”
石子腾收回目光:“幽冥谷在秘境中投入了大量人手,不可能是为了一只刚开了灵智的四翼金瞳蝠。他们有更大的目标。”
魔女低头看看怀里正努力把第二块果肉往嘴里塞的小金,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们追小金,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她顿了顿,“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在哪儿?”
石子腾没有否认。
小金塞果肉的动作忽然停住。它抬起头,金红色的眼眸看看石子腾,又看看魔女,然后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模样竟有几分心虚。
魔女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不傻,知道往我们这儿逃。合着昨晚那一声‘救’,是早盘算好了?”
小金立刻把脑袋埋进她掌心,尾巴却悄悄缠上她手腕,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无赖样。
魔女拿它没办法,抬头问石子腾:“那咱们还往那边去吗?听你这意思,那边人多,麻烦也多。”
石子腾转身,背对那道云迹,朝相反的方向迈步。
“不去。麻烦事让他们自己去争。”
魔女愣了愣,连忙跟上:“诶?可是你不是说要去人多的地方打听消息?”
“那是昨日。”石子腾脚步不停,“今日另有目标。”
“什么目标?”
石子腾没有回答。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卷暗黄色的《地皇经》,托于掌心。
经卷沉寂如石,表面没有任何异动。
但就在他托起经卷的瞬间,那原本已经飞远的灰羽小雀,忽然从山林中振翅折返,落在经卷边缘,歪头,发出两声短促的啼鸣。
石子腾阖目感应片刻,收经卷,转向西北。
“那个方向,”他说,“有与《地皇经》同源的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
魔女一怔:“同源?搬山宗还有别的遗府?”
“不确定。”石子腾已向前掠去,“去看看便知。”
魔女连忙跟上,怀中的小金紧紧攀着她衣襟,四翼收拢,金红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子腾的背影,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两人一蝠在山林间疾行。
晨雾渐浓。仙古秘境的白日并不比夜晚明亮多少,那些浮游的微光菌在雾气中沉浮,如同无数细小的、会呼吸的星辰。沿途偶尔能遇见零星的修士小队,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正在某处遗迹边缘徘徊探查,也有刚经历过激战、浑身浴血仓皇遁走的。
魔女边赶路边观察,渐渐发现一个规律:越是往西北走,遇到的修士就越多,且其中不少人的服饰、气息都与昨夜那三名幽冥谷弟子有相似之处。
“叶兄,”她压低声音,“咱们好像……正在往幽冥谷的势力范围里钻。”
石子腾面色不变:“知道。”
“知道还……”魔女话说一半,自己打住了。她看看石子腾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看怀里正竖起耳朵警觉四顾的小金,忽然明白了什么。
“叶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该不会是想——替这小东西找回场子?”
石子腾没有回答。
但魔女就是从他这不否认的态度里读出了某种默许。她低头戳戳小金的脑袋,小声嘀咕:“你可真会挑靠山。”
小金仰头,无辜地眨巴眼。
又行了约莫三十里,雾气渐渐转薄,前方地势豁然开朗,现出一片被参天古木环绕的盆地。
盆地边缘,约莫七八名身穿幽冥谷墨色劲装的修士,正在盘查一队试图从此处经过的散修。为首的是一名面皮白净、眼神阴柔的青年男子,修为赫然已达真神巅峰,腰间悬着一枚形如狼首的黑色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此路不通。”阴柔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幽冥谷在此办事,闲杂人等绕行。”
那队散修约莫五六人,为首的是个背负双刀、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他看了看幽冥谷这边的人数与气势,又看了看盆地深处那隐约可见、正散发着淡淡土黄光晕的遗迹轮廓,咬了咬牙,终究没敢争辩,带着同伴绕道离去。
阴柔男子满意地收回目光,正要转身——
他的视线忽然顿住,落在正从雾中走出的两道身影上。
一白一粉,不急不缓。
阴柔男子眯起眼,腰间的狼首铃铛微微震颤。
他认出了那只趴在粉衣女子怀中的、四翼收拢的金红眼眸小兽。
“厉鹗那个废物,”阴柔男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连一头刚断奶的小蝠都看不住。”
他抬手,身后七名幽冥谷修士立刻散开,成扇形堵住了石子腾与魔女的去路。
“道友,”阴柔男子依旧站在原地,声音懒洋洋的,“你怀里那只畜牲,是我幽冥谷的东西。识相的,交出来,我当没看见你。”
魔女把小金往怀里拢了拢,笑眯眯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它有写你名字吗?”
阴柔男子笑容不变,手指轻抚腰间的狼首铃铛。
“姑娘这张嘴,挺利索。”他的语气依旧慵懒,但铃铛震颤的频率陡然加快,“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还能不能这么利索。”
石子腾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着阴柔男子,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对方腰间的狼首铃铛上,停留一瞬。
“幽冥谷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铃铛的震颤猛地一滞,“都喜欢追着同一只小兽满山跑。”
阴柔男子瞳孔微缩。
他方才已从厉鹗的传讯中得知,那头四翼金瞳蝠被一个白衣散修截下,手段诡秘,修为深浅难测。厉鹗素来谨慎,既然选择退走,对方必然有所依仗。
但此刻被对方以这种语气点破,他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道友,”阴柔男子收起慵懒之色,声音转冷,“那头四翼金瞳蝠关乎我幽冥谷在秘境中的一件大事,不是寻常灵兽可比。你执意要护,便是与我幽冥谷为敌。”
石子腾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盆地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土黄光晕,又看了看阴柔男子身后那几名虎视眈眈的幽冥谷修士。
“你们在此设卡,”他语气平淡,“也是为那件大事?”
阴柔男子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但他腰间的狼首铃铛,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石子腾不再看他。
他迈步,直直朝那队幽冥谷修士的方向走去,仿佛那堵住去路的七人只是路边几株寻常树木。
“站住!”一名幽冥谷弟子厉喝,抬手便是一道漆黑锁链虚影,带着刺耳破空声,直卷石子腾咽喉。
石子腾甚至没有抬眼。
他指尖轻弹,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那道锁链虚影在半空中如同撞上无形礁石的水流,骤然崩散,连带着那名出手的弟子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
其余六人脸色齐变,下意识向两侧散开。
石子腾从他们让出的空隙中走过,步伐节奏分毫未变。
阴柔男子死死盯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金芒,喉结滚动,终究没有下令追击。
魔女抱着小金,快步跟在石子腾身后,临走过时还不忘回头,对那阴柔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空记得提醒那个叫厉鹗的,家里有急事的话,早点回去处理。”
阴柔男子面皮抽搐,一言不发。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盆地深处,他才猛地转身,对身旁一名弟子低喝:“传讯给谷主!就说……那头四翼金瞳蝠被人带进搬山宗偏殿遗迹了。”
“那人……深不可测。”
盆地深处的遗迹规模不大,远不及昨日那座镇压六臂石王傀的主殿。
这里只有一座半坍塌的石殿,殿前残破的石碑上依稀可见“搬山·戊”三个古字。殿门早已洞开,门前有两尊被斩去头颅的石傀残骸,从断口风化程度看,至少是数千年前留下的。
殿内空空荡荡,除了几根倾斜的立柱与满地碎石,几乎不存一物。
但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与《地皇经》同源的、沉凝厚重的土行道韵。
石子腾在殿中央驻足,取出《地皇经》卷轴。
经卷表面的暗黄光晕微微亮起,与殿内某处残留的气息产生微弱共鸣。他循着这共鸣的指引,来到殿内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尊倾倒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坚毅,身着搬山宗制式袍服,双手结印。他胸口有一道贯穿性的剑痕,自左肩斜劈至右肋,切口光滑如镜。
石像眉心的灵石已碎成齑粉,只剩空荡荡的凹槽。
但他膝前的石案上,却端放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石匣。
石匣表面没有任何禁制波动,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残留。它就这样静静放在那里,仿佛等了万古,只为等某个能循着同源气息找来的人。
石子腾伸手,打开石匣。
匣中只有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土黄晶石。晶石表面天然形成层层叠叠的、如同年轮般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蕴含着沉凝如山的土行法则碎片。
晶石下方,压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不知什么兽皮制成的信笺。笺上字迹潦草,笔锋仓促,带着明显的急切与不甘:
“师兄:
仇家追至,吾往主殿引开追兵,戊殿遗此‘地心灵髓’一枚,乃师尊坐化前所留。
若吾不归,请师兄以此髓祭炼白傀,或可挡那六臂凶物一二。
搬山道统,全赖师兄守矣。
弟石弘绝笔”
石子腾静静看完信笺,将它放回石匣,连同那枚地心灵髓一同收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
魔女难得没有出声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怀里的小金也破天荒地没有扭动,金红色的眼眸静静望着那尊倾倒的石像,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石子腾对那尊石像,拱手一礼。
转身。
走出石殿时,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雾霭,洒落一地斑驳。
魔女抱着小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
“叶兄,那搬山宗的石弘前辈……是被当年追杀他们的人杀的吧?那尊六臂石王傀里的,是他师兄?”
石子腾没有回答。
但魔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道:“叶兄,你说那位石弘前辈,最后有没有后悔?一个人守着一座空殿,守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师兄,守着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的传承……他最后那一刻,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没有守住?”
石子腾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度:
“他守的不是结果。”
“是承诺。”
魔女怔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正用尾巴蹭她手腕的小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小金的绒毛里,声音含糊不清,“那……还挺傻的。”
石子腾没有再说话。
他抬眼,望向盆地外那苍茫的山林与雾霭。
数千年前,那个叫石弘的搬山宗弟子,是否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师兄远去的方向,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枚地心灵髓,他会替那位守殿万古的无名师弟,带给那尊已化作白沙的六臂石王傀。
以慰同门。
以全承诺。
远处,雾霭深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兽鸣。
那是仙古秘境无数沉眠意志中,又一个苏醒的声音。
而他们脚下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