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八月初九。
洛阳城西的羽林军营,一大早就在操练。
太阳还没露头,营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来报名的,来送东西的,还有来看热闹的。乱哄哄一片。
马超站在营门口,看着这阵势,有点懵。
他在西凉也见过军营,可没这么……规矩。
营门口站着两个兵,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矛擦得锃亮。进出的都得掏牌子,没牌子的不让进。
“马都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超转头,看见一个黑脸汉子走过来,穿着校尉的军服,膀大腰圆,看着眼熟。
“你是……”
“末将周仓。”黑脸汉子咧嘴笑,“在温侯帐下当差。温侯让末将来接您。”
马超想起来了。那天在校场,这个人站在吕布身后,一直盯着他看。
“周校尉,有劳了。”
“不劳不劳。”周仓往里走,“温侯说了,您是新来的,得先熟悉熟悉。末将带您转转。”
两人进了营门。
营里比外面还热闹。
校场上,几队兵正在操练。有的练队列,一排排走得整整齐齐,脚步声跟打鼓似的。
有的练刀法,刀光闪得人眼花。还有的练射箭,箭靶子百步开外,嗖嗖的箭飞过去,钉在靶心。
马超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吃惊。
这些兵,比他想象的强多了。
“周校尉,”他问,“羽林军有多少人?”
“五千。”周仓说,“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精锐。温侯亲自带,练了两年了。”
五千精锐。
马超算着,西凉那边,他父亲手下也有兵,可没这么精。
那些兵,打打羌人还行,真跟这些兵对上,够呛。
“到了。”周仓停在一座营帐前,“温侯在里面,马都尉请。”
马超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帐里,吕布正坐在案前看地图。他穿着便服,没披甲,但往那一坐,气场就压人。
“温侯。”马超抱拳。
吕布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
马超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吕布把地图推到一边,看着他。
“你父亲马腾,我见过。”吕布说,“十年前,在西凉打羌人。
那时候他是征西将军,我是并州来的小校。一眨眼,十年了。”
马超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
“你父亲是个汉子。”吕布继续说,“在西凉那么多年,不容易。你能来洛阳,挺好。”
“温侯过奖。”马超说。
吕布摆摆手。
“我不夸人。实话实说。你那天在校场,十箭全中,骑术也好。有底子。”
马超心里一松。
“但底子归底子,”吕布话锋一转,“真打仗,不是光靠骑射。你跟我练过吗?”
马超一愣。
“没、没有。”
“行。”吕布站起身,“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早上练刀,晌午练骑,下午练阵。晚上,读书。”
“读书?”马超傻眼了。
“对,读书。”吕布看着他,“你以为打仗就是砍人?错了。打仗要看地图,算粮草,排阵型。这些,都得读书。”
马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在西凉,从小就是骑马射箭,什么时候读过书?
“怎么,不愿意?”吕布挑眉。
“愿意愿意!”马超连忙点头。
吕布笑了。
“行。那就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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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校场。
太阳晒得地皮发烫。
马超站在场上,手里握着刀,对面站着吕布。
“来,砍我。”吕布说。
马超看着他,没动。
吕布手里没刀,就空着手。
“来啊。”吕布又说。
马超咬牙,一刀砍过去。
刀很快,带起风声。
吕布侧身一让,刀从耳边擦过去。马超没停,手腕一翻,横着削过来。
吕布后仰,刀从脸上掠过。马超再往前,刀往下劈——
吕布突然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马超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动不了。
“刀是好刀。”吕布松开手,“但用刀的人,太急。一急,就露破绽。”
马超揉着手腕,不服气。
“再来。”
“来。”
这次,马超慢了点。
一刀一刀,不急不躁。
吕布让了几招,忽然往前一靠,肩膀顶在马超胸口。马超往后倒,摔在地上。
“慢是慢了,”吕布说,“但太死。刀是活的,人是活的。你一刀一刀按规矩来,别人可不按规矩。”
马超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温侯,那该怎么练?”
吕布想了想。
“你先练一年基本功。每天砍一千刀,劈一千刀,刺一千刀。一年后,再跟我对练。”
一千刀?
马超算了算,一天三千刀,一年就是一百多万刀。
“怎么,嫌多?”吕布问。
“不嫌。”马超摇头。
吕布点头。
“行。那就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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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马场。
马超骑着他那匹“玉狮子”,在场上跑圈。
旁边跟着个老兵,姓王,六十多了,在羽林军喂了二十年的马。
“马都尉,”王老头说,“您这马,真好。”
“西凉马。”马超勒住马,“从小养的。”
王老头凑过去,看了看马的牙口。
“三岁?”
“对。”
“正当年。”王老头拍拍马脖子,“好好养,能骑二十年。”
马超点点头。
王老头又说:“温侯的赤兔,您见过吗?”
“没见过。”
“那才是真正的宝马。”王老头眼睛放光,“汗血马,日行千里。温侯骑着它,打过多少仗。”
马超心里一动。
赤兔马。
他听说过。
“王老伯,能让我看看吗?”
“看不了。”王老头摇头,“温侯的赤兔,不让人随便看。不过您要是跟着温侯,总有一天能见到。”
马超没说话。
他骑着马,继续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太阳慢慢往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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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营房里。
马超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本书。
书是《孙子兵法》,纸页发黄,边角卷着。他翻了几页,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什么意思?
他挠挠头,又看了一遍。
还是不懂。
“马都尉。”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马超抬头,是张辽。
“张将军?”他连忙起身。
“坐。”张辽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书,“看兵法?”
“看……看不太懂。”马超老实说。
张辽笑了。
“刚开始都这样。我当年也看不懂。后来跟着温侯打仗,打一仗,看一遍,慢慢就懂了。”
马超眼睛亮了。
“张将军,您能给我讲讲吗?”
张辽想了想,点头。
“行。你哪句不懂?”
马超指着第一句。
“‘兵者,诡道也。’什么意思?”
张辽想了想,说:“就是打仗,不能老实。你明明能打,要装成不能打。你明明要打这边,要装成要打那边。让敌人猜不透你。”
马超点点头。
好像懂了点。
“还有这句,‘能而示之不能’……”
“就是你明明能打过他,要装成打不过。”张辽说,“让他轻敌,让他大意。等他大意了,你再打他。”
马超想了想。
“就像温侯今天那样?”
“对。”张辽笑了,“就像温侯今天那样。他明明能一招放倒你,偏要跟你周旋半天。让你以为能打过他,然后突然出手。”
马超明白了。
“所以,打仗不光靠勇,还得靠……骗?”
“对,靠骗。”张辽说,“骗人,是打仗的本事。”
马超看着书,忽然觉得,这书也没那么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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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洛阳,马府。
马腾坐在院子里,喝着茶。
茶是洛阳产的,清香。他以前在西凉,喝的是砖茶,又苦又涩。这茶,不一样。
“父亲。”
马超从外面进来,行礼。
“回来了?”马腾放下茶杯,“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马超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温侯让我每天砍一千刀,劈一千刀,刺一千刀。”
马腾愣了一下。
“三千刀?”
“对。”
马腾想了想,点头。
“吕布这是真心教你。三千刀,练的是基本功。基本功扎实了,以后什么都好办。”
马超点点头。
“父亲,我今天见了张辽将军。”
“张辽?”马腾问,“吕布手下的那个?”
“对。他给我讲兵法。”
马腾看着儿子。
这孩子,来洛阳才几天,整个人好像变了。眼神稳了,说话慢了,不像以前那么毛躁。
“超儿,”他说,“你跟着吕布,好好学。吕布这人,脾气不好,但真有本事。你把他那套学到手,一辈子受用。”
“儿子知道。”
马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弟弟马休,明天也到洛阳了。”
马超一愣。
“休弟也来了?”
“来了。”马腾说,“咱们一家,都来了。以后,就在洛阳过日子了。”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愁容,好像少了很多。
“父亲,”他说,“您放心。儿子会好好干。”
马腾点点头。
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