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零陵。
蒋家大宅里,气氛凝重。
蒋家主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他对面坐着黄家主,还有零陵另外几个大户。
“刘使君的话,诸位都听到了。”蒋家主开口,声音干涩,“捐粮,还是……秋后算账。”
黄家主拍桌子:“他刘备吓唬谁呢?秋后算账?咱们在零陵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人,真敢动咱们?”
“他敢。”一个姓李的家主小声说,“桂阳赵范,不是被他拿下了?江陵邓家,不是被他抄了?这人……手狠。”
“那是他们自己作死。”黄家主冷笑,“咱们又没谋逆,又没造反。就是家里困难,捐不出粮。他能怎样?还能把咱们都抓了?”
“可春耕……”李家主犹豫,“真耽误了,百姓饿肚子,咱们也落不着好。”
“百姓饿肚子,关咱们什么事?”黄家主一挥手,“乱世之中,各顾各的。咱们囤点粮,有什么错?”
正吵着,门外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蒋家主皱眉。
“刘、刘使君来了!”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刘备是骑马来的,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他穿着半旧的官服,靴子上沾着泥,像是刚从田里过来。
蒋家主连忙迎出去,脸上堆笑:“使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蒋公不必客气。”刘备摆摆手,直接进了堂屋。
屋里几个人,他都认识——蒋、黄、李、王,零陵有头有脸的都在这儿。
“诸位都在,正好。”刘备在主位坐下,“春耕的种子,还差五百石。我今天是来借粮的。”
话说得直接。
蒋家主干笑:“使君,不是我们不捐,实在是……家里也困难。去年收成不好,存粮不多。这一捐,自家就得饿肚子。”
“是吗?”刘备看着他,“蒋公,你蒋家在零陵有田两千亩,去年收粮四千石。按三成交租,你得粮一千二百石。这些粮,去哪儿了?”
蒋家主脸色一白。
“还有黄公,”刘备转向黄家主,“你家一千五百亩田,收粮三千石。租子呢?”
黄家主嘴硬:“租、租子还没收上来……”
“没收上来?”刘备笑了,“我昨天在乡下,看见你家的管事在收租。一亩三斗,一文不少。怎么,当我瞎?”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人都低了头。
刘备站起身,走到堂中。
“诸位,我刘备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讲道理的。”
他环视一圈:“春耕的种子,百姓等着下地。耽误一天,秋天就少收一成。
百姓饿肚子,会怎么样?会闹,会乱。零陵刚稳,经不起乱。乱了,你们这些田产、宅子,还能保住吗?”
没人说话。
“捐粮,是帮百姓,也是帮你们自己。”刘备继续说,
“粮捐了,百姓种了地,收了粮,零陵就稳了。稳了,你们才能继续收租,继续过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捐。那就等着——等百姓闹起来,等零陵乱了,等官府来收拾残局。到时候,别怪我刘备不讲情面。”
这话软中带硬。
蒋家主额头冒汗。
他看看黄家主,黄家主也脸色发白。
“使君……”蒋家主咬牙,“我们捐。五百石,蒋家出两百。”
“黄家出一百五。”黄家主也松了口。
“李家出一百。”
“王家出五十。”
五百石,凑齐了。
刘备点点头:“好。粮明天送到官仓,我让人清点。另外,诸位家里有子弟想去洛阳的,官府开证明,一路护送。”
这是给台阶下。
蒋家主连忙拱手:“谢使君!”
从蒋家出来,刘备翻身上马。
亲兵队长小声问:“使君,他们要是反悔……”
“不会反悔。”刘备看着远处的田野,“这些人精着呢。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现在,是该软的时候。”
马跑起来,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刘备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他跟母亲去地主家借粮。地主坐在堂上,翘着腿,说:“借粮?拿什么还?”
母亲跪在地上,磕头:“秋收了就还,加利息。”
地主笑了:“利息?你们还得起吗?”
最后粮是借了,可利息高得吓人。那年秋天,收了粮,还了债,家里只剩几斗黍米。母亲病了,没钱抓药,硬扛着。
扛过去了。
可有些事,扛过去了,就记一辈子。
所以他现在当官,能少收点租,就少收点。能借粮给百姓,就借。利息?意思意思就行。
乱世里,老百姓活命不容易。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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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襄阳。
春耕的种子终于发完了。
蒋琬从零陵回来,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着:“使君,种子都下地了。麦苗出得齐,长势好。只要不闹灾,秋天准有好收成。”
“好。”刘备松了口气,“辛苦你了。”
“不辛苦。”蒋琬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就是零陵那些大户,还是不安分。捐了粮,可心里不服。背地里说使君逼捐,说官府霸道。”
“让他们说。”刘备不在意,“粮捐了,地种了,百姓有饭吃,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正说着,关羽从外面进来,一脸喜色。
“大哥!旨意到了!”
是朝廷正式任命刘备兼领江夏太守的旨意。同时还有一道——关羽、张辽、甘宁均有封赏。
“云长,恭喜。”刘备拍拍他肩膀。
“都是大哥的功劳。”关羽认真说。
“是咱们兄弟一起打出来的。”刘备看着圣旨,“朝廷给了名分,咱们更得把事办好。江夏,必须拿回来。”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刘备说,“你守襄阳,文远、甘宁跟我去。带一千兵,轻车简从。”
“就一千兵?”关羽担心,“孙坚在江夏有三千人。”
“一千够了。”刘备笑了笑,“咱们是去当太守,不是去打仗。带多了,反而让人说闲话。”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清楚——这一去,凶多吉少。
孙坚不是善茬,江夏也不是善地。
可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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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清晨。
襄阳城门刚开,一队人马就出了城。
刘备骑马在前,张辽、甘宁左右护卫。后面跟着一千兵,盔甲鲜明,旗帜招展。
陈宫送到城门口,拉着刘备的手:“使君,此去小心。孙坚若刁难,忍一时。等春耕完了,百姓收了粮,咱们再跟他算账。”
“我明白。”刘备点头,“公台先生,襄阳交给你了。春耕不能误,学堂不能停。”
“放心。”
车队缓缓前行。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关羽、陈宫、蒋琬、刘巴都在。再远处,街上有百姓早起,挑着担子,开始一天的营生。
这襄阳,这荆州,他得守住。
“驾!”
马跑起来。
官道两边的田野里,麦苗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来了。
希望,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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