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江夏。
孙坚看完信,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他把信拍在桌上:“刘备要来江夏当太守?他镇南大将军不当了,跑来跟我抢地盘?”
鲁肃站在,咱们反而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孙坚冷笑,“江夏现在在我手里,他来了又怎样?
我让他当个空头太守,府衙、粮仓、兵权,一样不给他。”
“可名义上……”
“名义上管个屁用!”孙坚一挥手,“乱世之中,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我三千兵在这儿,他带一千人来,能翻起什么浪?”
鲁肃不说话了。
他知道孙坚的脾气——吃进去的肉,绝不会吐出来。
可刘备这一手,确实高明。以镇南大将军之尊,亲自来当江夏太守,摆明了是要死磕。朝廷那边,肯定会支持。
“将军,”鲁肃想了想,“要不……咱们也上奏?就说江夏防务紧要,请朝廷另派能臣。把刘备堵回去。”
“堵得住吗?”孙坚盯着他,“陛下现在摆明了偏向刘备。咱们上奏,也是白搭。”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子敬,”孙坚忽然说,“你说……刘备这人,到底图什么?”
鲁肃一愣:“图……荆州?”
“不只是荆州。”孙坚摇头,“他要真图荆州,就该在襄阳好好待着,整顿兵马,积攒实力。
可你看看他——清丈田亩,办学堂,劝农耕,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现在还要跑来江夏,跟我较劲。”
他转过身:“这人……看不透。”
鲁肃想了想:“将军,刘备在民间名声很好。都说他仁德,爱民。咱们在江夏,是不是也该……”
“也该收买人心?”孙坚笑了,“子敬,你太天真。乱世之中,人心值几个钱?
我有兵,有粮,有地盘,人心自然归我。没有这些,人心就是狗屁。”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打鼓。
刘备在荆州干的那些事,他听说过。清丈田亩,得罪士族,可百姓念他的好。
现在荆州南部稳了,春耕开始了,百姓日子眼见着好起来。
这人心……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将军,”门外亲兵来报,“苏都尉求见。”
“让他进来。”
苏飞进来时,低着头,脚步虚浮。
他在江夏这些天,日子不好过——孙坚的兵占着要地,他手下那些人被排挤,粮饷也被克扣。
“孙将军。”苏飞行礼。
“苏都尉,坐。”孙坚指了指凳子,“怎么样,江夏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苏飞坐下,搓着手,“就是……将士们的粮饷,这个月还没发。
“粮饷?”孙坚挑眉,“江夏粮仓不是有粮吗?先发着。”
“可粮仓……是孙将军的人守着。”苏飞小声说,“没有将军的手令,开不了仓。”
孙坚笑了。
这是要粮来了。
“行,我写手令。”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了印,
“拿去,开仓发粮。告诉将士们,好好干,孙某不会亏待他们。”
“谢将军!”苏飞接过手令,千恩万谢。
等他走了,鲁肃才说:“将军,苏飞这人……靠不住。”
“我知道。”孙坚把笔一扔,“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不过现在还用得着——他在江夏多年,熟悉情况。等咱们站稳了,再换掉。”
“那刘备来了……”
“来了再说。”孙坚摆摆手,“兵来将挡。我倒要看看,这个卖草鞋的,能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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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襄阳。
陈宫收到了洛阳的回信。
信是荀彧亲笔,说陛下已经准了刘备兼领江夏太守的奏请。旨意不日即到。
同时还有一封密信,是郭嘉写的,只有几句话:
“孙坚性急,可激之。江夏事,宜缓图,勿躁。春耕紧要,勿误农时。”
“郭奉孝这话……”刘备看着密信,“是让咱们别急着跟孙坚硬碰?”
“对。”陈宫点头,“激将法,让孙坚先犯错。咱们稳住,先把春耕搞完。
等百姓收了粮,人心定了,再跟孙坚争江夏。”
“可孙坚会犯错吗?”
“会。”陈宫很肯定,“他占着江夏,名不正言不顺,心里虚。一虚,就容易急。一急,就会犯错。”
刘备想了想,点头:“好。那咱们就缓一缓。春耕要紧。”
正说着,刘巴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使君,陈尚书,出事了。”
“什么事?”
“零陵那边……有几个大户反悔了。”刘巴把账本摊在桌上,
“蒋家、黄家,之前答应捐的粮,现在不捐了。说家里困难,拿不出来。”
“反悔?”刘备皱眉,“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刘巴苦笑,
“可他们听说孙坚占了江夏,刘备要去争,觉得……觉得荆州要乱。想留着粮,以备不时之需。”
屋里静了一下。
陈宫冷笑:“这些人,精得很。见风使舵,两头下注。”
“怎么办?”刘巴问,“春耕的种子还差五百石,就指望这几家了。”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他们谈。”
“使君,”陈宫劝道,“这些人摆明了是要观望。您去谈,他们也未必给。”
“不给也得给。”刘备站起身,“春耕不能误。耽误了,秋天百姓就得饿肚子。
他们囤粮,是想活命。可百姓没粮,也是要命。”
他顿了顿:“告诉蒋家、黄家——粮,必须捐。现在捐,还是零陵的士绅,官府记着好。不捐,等秋收了,别怪官府清算旧账。”
这话说得狠。
刘巴愣了愣:“使君,这……”
“就这么说。”刘备很坚决,“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刘巴领命去了。
陈宫看着刘备,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温和的镇南大将军,也有硬的时候。
“使君,”他开口,“江夏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旨意到了。”刘备说,
“另外,春耕的种子发完,麦苗长稳了。不能咱们在前头争,后头百姓饿肚子。”
“那得快。”陈宫算着日子,“现在三月初,麦苗得长一个月。四月初,咱们就能动身。”
“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孩子的读书声。
是学堂下课了。
刘备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跑过的孩子们。
一个个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书包是粗布缝的,有的还打着补丁。
可脸上是笑着的。
“公台先生,”刘备忽然说,“你说这些孩子,长大了会记得现在吗?”
“会吧。”陈宫也走过来,“记得有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书读。”
“那就够了。”刘备笑了,“咱们做的事,有人记得,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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