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是乔飞订的,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
那条街不大,两边都是老式的砖瓦房,但每一家店都很有格调。餐厅藏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一个不大的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桌子。
天还没有完全黑,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暖暖的。
左桉柠走进去的时候,沈昭昭已经到了。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那张桌子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开朗,像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柠柠!”她站起来,朝左桉柠走过来:“你来了!”
左桉柠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松了一些。
沈昭昭还是沈昭昭。
虽然看起来好像沉稳了一些,但那骨子里的东西没变。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什么时候都能笑得甜甜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暖。
“等很久了?”左桉柠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沈昭昭也坐下来,摇摇头:“没有,我也刚到。”
她给左桉柠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是浅金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左桉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瘦了。”她说。
沈昭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我还胖了呢。”
左桉柠看着她。沈昭昭的下巴确实尖了一些,眼睛
她没有拆穿。
“新剧我看了,”左桉柠说:“演得很好。”
沈昭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真的看了?”
“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看的。”
“怎么样怎么样?”沈昭昭凑过来,一脸期待。
左桉柠想了想:“那个法庭的戏,特别好。”
沈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被夸到心坎里的笑。
“那场戏拍了六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导演说不行,不行,不行。我就一直拍,一直拍,拍到第六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觉得……”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就是她了。”
左桉柠听着,嘴角微微翘着。
菜很快上来了。
都是些家常菜,但做得精致。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一盅老火靓汤,还有两碗米饭。
沈昭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左桉柠碗里。
“柠柠,你多吃点。你在国外肯定没吃好。”
左桉柠看着碗里的鱼,心里暖了一下。
“你也吃。”她说。
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聊月月,聊工作,聊那些有的没的。沈昭昭说着说着就会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左桉柠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根悬着的弦,又松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昭昭。”
“嗯?”
“你和左佑……”她顿了顿:“还好吗?”
沈昭昭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左桉柠看见了。
沈昭昭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挺好的呀,”她说,声音很轻快:“他最近工作忙,老出差。不过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睡了没。”
她顿了顿,又笑了。
“跟以前一样。”
左桉柠看着她。沈昭昭的眼睛在灯笼的暖光下,亮亮的,像是盛着两汪水。那水的表面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但左桉柠看见了……
那平的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聊着聊着,沈昭昭忽然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柠柠我敬你。”
左桉柠看着她手里的酒杯:“你能喝吗?”
“能,”沈昭昭笑了:“一点点。”
她端起杯子,一仰头,喝了大半杯。
左桉柠看着她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她放下杯子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拦。
沈昭昭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她说:“敬月月。祝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她又喝了。
第三杯。
“这一杯,”她的声音有些飘了:“敬我们。祝我们都好好的。”
左桉柠伸出手,按住她的杯子。
“昭昭,别喝了。”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那层平得像镜面的水,终于起了波纹。
但她笑了。
“没事,柠柠,今天,见到你,我高兴。”
左桉柠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松开手。
沈昭昭又喝了一杯。
然后她的头就垂下去了。
左桉柠看着趴在桌上的沈昭昭,看着她散落在桌上的头发,看着她微微皱着的眉头。
桌上的菜还没吃完,那盅汤还冒着热气。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落在沈昭昭的脸上,落在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眉头的脸上。
左桉柠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齐飞发了条消息:
“她喝多了,你来接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齐飞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快步走过来,看见趴在桌上的沈昭昭,脚步顿了一下。
“又喝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桉柠看着他。
“齐飞,帮我把她送回去。”
齐飞点点头。他弯下腰,轻轻把沈昭昭扶起来。沈昭昭的软得像没有骨头,整个人靠在齐飞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左桉柠结了账,跟在后面。
车停在街对面。
齐飞把沈昭昭扶进后座,让她靠在后座上,又从后备箱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左桉柠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沈昭昭在后座沉沉地睡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一道道地落在她脸上,又一道道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