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崇祯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记住朕今天的话: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不是空谈!是让天下绝大多数人活得更好的必然选择!而正义的事业,是任何敌人也攻不破的!”
“黄台吉的八旗兵再凶悍,他们是为抢掠而战,是为他们少数酋长贝勒的贪欲而战!抢不到,分赃不均,他们自己就会拔刀相向!而我们,”
崇祯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灼灼,说道:
“我们是为自己而战!为父老乡亲而战!为子孙后代的太平而战!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来自这天下亿兆渴望安宁、渴望公平的黎民百姓!这力量,将是无穷无尽!”
“轰隆!”
讲武堂内,空气在剧烈地燃烧!
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第一次如此清晰和强烈地,灌注到这群帝国武夫的灵魂深处!
“陛下!”
一个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众人看去,竟是前排一位来自宣府的老参将,因为激动,身子都有些摇晃。
“末将……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陛下说,我们是为身后百姓而战……末将的爹娘,就是万历年间被鞑子入寇杀死的!
末将的妹子,被掳走再没音讯!陛下说要开创‘新天’,让百姓不再受这等苦……末将……末将这条命,就卖给这‘新天’了!”
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这发自肺腑的呐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陛下圣明!”
又一名中年把总站起来,他来自蓟州,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箭疤,
“末将原来只是个佃户,地是东家的,交完租子一家老小只能喝稀的!是陛下在陕西分田地的消息传到家乡,东家才不敢再肆意加租!
末将才敢让娃去新办的义学认字!陛下,您说的‘耕者有其田’,是真的!为了保住这个‘真’,末将愿效死力!”
“对!鞑子抢我们,杀我们,当我们是两脚羊!咱们不能一直当待宰的羊!”
一个年轻的把总脸色涨红,挥着拳头,
“陛下说咱们是为自己战,为乡亲战!这话在理!以前打仗浑浑噩噩,现在……现在心里亮堂了!知道刀往哪儿砍了!”
底层军官们纷纷激动地发言,他们或许说不出华丽的辞藻,但那份被理解和被点醒后的激愤与认同,却无比真实炽热。
崇祯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些因思想激荡而面红耳赤、激动不已的军官们,频频点头。
他伸出手臂,做了一个沉稳的虚按手势。
待堂内重新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崇祯才将视线转向前排的重臣宿将,语气恳切:
“熊督师,杨总镇,诸位都是久镇边关、血火里趟出来的柱石。朕方才所言,或许听来宏大,甚至有些……空泛。”
他坦承道,没有丝毫帝王惯有的讳饰,说道:
“朕想听听诸位肺腑之言。剥去那些虚文,在我大明军队肌体之中,如今最深、最痛的‘实弊’究竟是什么?除了粮饷器械这些看得见的东西,我们最缺的,又是什么?
如何才能让刚才那位参将兄弟、那位守备兄弟,以及千千万万普通士卒心中被点燃的这股火……
这股‘为自己、为爹娘妻儿、为身后乡土而战’的力气,不是昙花一现,而是真正燃烧起来,化为摧垮建奴的熊熊烈焰?”
问题清晰、具体,而且直接指向了军队建设的核心痛点,更是将理论(为何而战)与实践(如何能战)连接起来的关键。
熊廷弼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这位历经沉浮的老帅,先是对着刚才那位激动发言的宣府老参将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与一种“后生可畏”的感慨。
然后,他转向崇祯,深吸一口气,肃然开口:
“陛下洞见万里,直指根本,绝非空泛之论。老臣戍边数十载,历万历、泰昌、天启乃至本朝,亲眼所见,亲手所感,我军积弊虽多,然最致命者,确如陛下所析,在于‘魂魄’二字。”
“具体而言,便是‘兵不知为何而战,将不知兵心所思’。绝大多数士卒,或因饥馑活不下去被迫投军,或是世代军户,如同牛马般被驱使。
他们当兵,只为一口活命粮,浑浑噩噩,不知忠义,只知畏死,故而临阵易溃,军纪难肃。而部分将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或忙于贪墨克扣喝兵血,或只知以上官威权驱策部属,视士卒如草芥工具,与卒伍间隔着厚厚的高墙,不通心声,不解其苦。”
熊廷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陛下所言,若能凿穿这堵墙,使每一名士卒都真切明白,他守的这座墩台、这条壕沟,直接关联着身后百里外家乡父母妻儿的安危;
他砍向鞑子的每一刀,都是在为自己和家人争取活下去、活得好的权利,那么,士气魂魄,必将焕然一新!怯懦者会生出勇气,麻木者会燃起热血!”
熊延弼话锋一转,更加务实:“然此非一朝一夕、一纸诏令可成。需如陛下已着手派遣‘宣导使’深入行伍那般,持续不断地教化、沟通、唤醒。
但仅有教化远远不够,必须佐以实实在在的‘利’!需以雷霆手段,整肃贪腐,确保粮饷足额、及时、不被盘剥地落到士卒手中;
需落实恩养,让士卒受伤有所医,战死有所恤,家眷有所依。唯有让士卒切身体会到,朝廷、陛下、乃至他们为之奋战的这个‘新天’,真的能带给他们‘利’,
他们才会真正相信那些道理,才会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而战’! 此即老臣愚见,‘教之以理,养之以利,方能激之以力’。”
熊廷弼的话,将崇祯刚才描绘的宏大远景,拉回到了具体可操作的层面,并且点明了“思想教育”与“物质保障”必须双管齐下的核心。
“熊督师所言,字字珠玑,深得治军三昧!”
杨国柱在熊廷弼言罢后,也接着说道:
“老臣再补充一点,那便是‘上下同欲’。”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将领:
“以往朝廷定策,往往深居九重,仅凭塘报舆图,与前线瞬息万变的实情隔了千山万水。方略时常与军情脱节,令前线将士无所适从,甚至徒增伤亡。
陛下今日能摒弃虚礼,与我等武夫直言‘同志’、‘战友’,共聚于此商讨破敌大计,此乃真正‘上下同欲’之始!是打破隔阂的关键一步!”
杨国柱语气激动起来:“老臣以为,日后军国大计,尤其是具体战守之策,当建立常制,更多采纳听取一线将佐之见!他们熟知山川地理、敌情我情、士卒冷暖。
陛下与中枢多体恤士卒之艰难,决策多考虑执行之实处,则三军将士必感念上意,知道自己的血不会白流,力不会白费!
如此,何愁军心不聚,士气不昂?何愁鞑虏不灭?这便是《孙子兵法》所言‘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杨国柱引用《孙子兵法》,巧妙地与当前的思想灌输,结合起来,强调了决策民主与体恤下情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