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帅说完,曹文诏早已按捺不住,带着他特有的直率:
“陛下!两位老帅说得在理,但末将是个粗人,就说得更直接点!
山海关的儿郎们,没几个孬种,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不怕死!但怕什么?怕死得不明不白!怕自己这边脑袋刚落地,那边家里的爹娘就断了粮,妻儿就被债主赶出门!
以前当兵,就是‘吃粮当差,听令送死’,死了拉倒,一了百了,心里反而没那么多牵挂,也就……没那么大劲儿。”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光彩:“可现在不一样了!陛下说咱们打仗,是为了让家里人,也让天下所有像咱们家里人一样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这话,提气!说到咱心坎里了!
但光说不行啊,陛下!得让兄弟们实实在在看到、摸到那个‘好日子’是啥样!心里才踏实,冲起来才有根!”
曹文诏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提出了非常具体甚至有些“俗气”的建议:
“陛下,能不能定下规矩:凡是家中按新政分了田的军属,优先减免一些赋税?或者,他们的田租,由朝廷作保,绝不能任由地主随意加租夺佃?
再有,战死兄弟的抚恤银子,能不能由兵部或陛下信得过的人,直接送到他们家人手里,或者存在新开的‘皇明银号’里,凭特殊印信支取,绝不能再让地方那些黑心胥吏层层扒皮,最后到家人手里只剩三瓜两枣?要是能这样,”
曹文诏重重一拍自己胸膛,“兄弟们就知道,自己在前线流血,家人在后方真的能受益,真的有了‘好日子’的盼头!
那冲杀起来,才叫一个没有后顾之忧,才叫真真正正地‘为自己、为家人而战’!这比发双倍饷银还管用!”
满桂紧接着站起来,他不如曹文诏能说,但话语更加质朴有力,带着边关汉子特有的耿直和血性:
“陛下,曹总兵说得对!咱们武人,认的就是实在!谁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尊严,给咱们实实在在的盼头,咱们就把这条命卖给谁!
陛下今天不穿龙袍,叫咱们‘同志’,跟咱们说掏心窝子的话,商量保家卫国的大事,这是给了咱们天大的尊严!咱们……咱们心里都烧着一团火!
没说的,陛下以‘同志’待我等,我等必以‘同志’报陛下!辽东那些鞑子的脑袋,就是咱们给陛下、给这新大明的投名状!”
满桂的话,将个人忠诚上升到了志同道合的革命情谊层面,虽然用词仍带武夫气息,但内核已然触及了新型军队官兵关系的核心。
崇祯站在台上,认真地聆听着每一位将领的发言。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光彩熠熠,那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遇到知音,是看到蓝图正在被具体化的兴奋与喜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将领,无论是老成谋国的熊廷弼、杨国柱,还是直率务实的曹文诏、满桂,
他们的思考都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事技术层面,开始深入军队政治工作和官兵关系的本质,而这正是新型军队建设的关键!
“好!说得好!”
崇祯重重颔首,声音中充满激赏,“熊督师所言‘教之以理,养之以利,方能激之以力’,深刻指出了思想教育与物质保障的辩证关系,缺一不可!
杨总镇强调‘上下同欲’、‘令民与上同意’,这是凝聚战斗力的根本组织原则!
曹总兵提出的军属优抚、抚恤直达,是解决士卒后顾之忧、将‘为国而战’具体化为‘为家而战’的关键实策!
满总兵所言‘以同志报同志’,更是道出了我们这支军队未来应有的官兵关系核心——志同道合,生死与共!”
崇祯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顺着明军防线缓缓划过,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诸位所言,句句金玉,切中要害!这便是我大明军队未来脱胎换骨、迈向新生的改革方向!思想之变,是根基之变,是塑造军队灵魂。
朕可以明确告诉大家:第一,粮饷器械,朕必倾尽国力保障,并建立直属军需系统与监察体系,严查贪腐,确保每一粒米、每一文钱、每一件甲,都实实在在用在士卒身上!
第二,曹总兵所提军属优抚、战后分田、抚恤直达等事,朕已令内阁、户部、兵部会同皇明建设兵团,拟定详细章程,
其核心便是‘保障士卒及家属的基本生存与发展权利’,此章程不日将作为《大明军队抚恤优待条例》明发天下,定为不可动摇之国策!”
“朕要打造的,不再是一支为帝王家看门护院、为将领博取功名的旧式军队!
朕要的,是一支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敢于为自身和千千万万同胞的生存与尊严而战、上下同心同德、官兵亲如兄弟的——子弟兵!”
“子弟兵……”
这个词再次震撼了众人,它比“皇明卫队”更质朴,却蕴含着更深厚的力量与归属感。
“今日,我们在这里点燃了思想的火种,理清了军队建设的根本方向。”
崇祯指向沙盘上敌我交错、态势复杂的区域,
“但这还不够!接下来几日,我们要将这思想的火焰,与刀锋、具体的破敌之策熔铸在一起!
我们要在这沙盘上,运用我们刚刚明晰的‘为何而战’的优势,去推演、去谋划:
如何利用建奴内部奴隶主与包衣阿哈的矛盾?如何发动辽东沦陷区心向大明的百姓?
如何将黄台吉这股依靠抢掠、内部矛盾重重的祸水,一步步引入我们预设的绝地?如何用我们这支逐渐向‘子弟兵’蜕变的新生力量,去彻底摧毁那建立在压迫与掠夺之上的野蛮政权?”
崇祯的话语,将战略思想与具体的阶级斗争分析、群众路线紧密结合,为接下来的战术推演指明了根本性的指导思想。
最后,崇祯面向全场,朗声说道:
“诸位同志,诸位战友!大明之新生,华夏血脉之存续,亿万黎民未来之福祉,尽在此一战!
前路艰险,强敌凶顽,然我道不孤,正义在我!朕,拜托诸位了!”
“轰!”
刹那间,讲武堂内,所有将领,无论白发苍苍如杨国柱,还是年轻气盛如曹变蛟、李定国,无论位高权重如熊廷弼,还是刚刚得以跻身此间的基层把总,
所有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脊梁!
没有口令,动作却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发自灵魂的共鸣。
他们望着台上那玄衣、与他们平等相托的天子,胸腔中奔涌的热血与沉甸甸的使命感,几乎要破体而出!
所有人抱拳,躬身,轰然吼出:
“愿随陛下,扫清妖氛,再造乾坤!万死不辞!”
这誓言,不再是对皇权的效忠,而是对共同理想的宣誓,是对自身价值的确认,是对身后万千百姓的承诺!
思想的烽火,已在这帝国武运的核心之地熊熊燃起,并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每一个被唤醒的人心中蔓延。
接下来,便是将这燎原之火,锻造成足以焚尽辽东一切腐朽与野蛮的战略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