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将军!”
玄衣天子,立于讲台之上,声音平稳,瞬间将满堂的震惊、疑惑声尽数压下。
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愕茫然、或激动忐忑、或因长久军旅生涯,而习惯性绷紧的脸孔,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众位将军,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崇祯抬手向下虚按了一下,“今日此地,没有皇帝,没有臣子。”
然而,台下一片寂静。
熊廷弼、杨国柱等老将虽然面色稍缓,但身躯依旧挺直;
曹文诏、满桂等人更是下意识地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后排那些中下层军官,更是一个个如同被钉在了桌子后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千百年森严的等级观念,早已融入骨髓,岂是一句话能轻易抹去?
更何况,眼前这位让他们“不必拘礼”的,正是这等级金字塔最顶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存在。
崇祯见状,心中了然,也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知道,等级观念,非一日暖阳可化。
他也不勉强,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既然诸位拘谨,那朕便站着说。”
他语气一转,目光扫过前排的熊廷弼、杨国柱,扫过曹文诏、满桂,也扫向后排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此刻却同样屏息凝神的面孔。
“朕召诸位前来,只有一个身份:即将并肩作战、共赴国难的——同志!战友!”
“同志……战友……”
这两个词汇,落入心间,漾开层层涟漪。
没有“臣等惶恐”,没有“圣天子明见万里”,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热切关联的感觉,在众多将领的心头悄然滋生。
曹变蛟和李定国的胸膛起伏更加明显,这两个词在他们耳中不啻惊雷,是新军中早已认同,此刻却被陛下公然宣之于众的最高认可!
崇祯身后,深色帷幕被两名侍从无声地拉开,露出其后隐藏的事物,那并非什么祥瑞图画或帝王诗篇,而是一幅几乎覆盖了整个墙壁的立体沙盘!
沙盘以细腻的黏土、染色的细沙、微缩的林木与建筑模型精心构建,山脉起伏,河流蜿蜒,城池、关隘、堡垒、道路,乃至重要渡口、树林、沼泽,无不纤毫毕现,比例精确。
那正是让无数大明将士魂牵梦绕、也恨之入骨的黑土地——辽东!
从山海关到广宁,从锦州、宁远到大凌河,直至辽阳、沈阳、赫图阿拉……
敌我态势,山川险要,一目了然。
研讨会的第一课,由皇帝亲自讲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崇祯没有走向沙盘,没有拿起代表兵马的旗子,甚至没有谈论任何具体的战术。
他站在沙盘之前,开口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
“朕知道,”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目光扫过曹文诏、满桂等面有躁色的将领。
“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打鼓,在犯嘀咕:陛下不教咱们怎么排兵布阵,不教怎么砍鞑子的脑袋,
把咱们这些大老粗圈在这学堂一样的地方,穿这身别扭衣裳,到底要做什么?是不是朝廷里又有文人搞什么幺蛾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像他们心中所想,以至于不少将领脸上露出被说中心事的讪然,紧绷的气氛却莫名松了一分。
“但今天,在教你们怎么‘砍’之前,朕想先问问诸位,”
崇祯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我们,为何而战?”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响:
“是为了朕朱家的江山永固?是为了朝廷那点时常拖欠、还要被层层克扣的粮饷?
还是为了你们个人,搏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前程?”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直指本心。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问题,平日里或许私下想过,但从未有人敢,也从未有人会如此摆在台面上质问。
熊廷弼捻须的手指停住了,杨国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曹文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底层军官更是心头剧震,他们打仗,何尝想过这么多?
吃粮当兵,听令厮杀,便是全部。
“不!”
崇祯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如果只是为了这些,我们赢不了!就算靠着将士用命,侥幸胜了一两阵,打退了黄台吉,这大明的天,也依然是灰的!
边患依然会卷土重来,内部的脓疮依然会溃烂流毒!因为根子没变!”
崇祯霍然转身,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代表后金区域的那一片!
“辽东之患,建虏之凶,仅是表象!是溃烂躯体上流出的脓血!”
“根源在于我大明内部!在于那兼并土地、吸食民髓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是他们,像蚂蟥一样趴在百姓身上,逼得农民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是他们,像蛀虫一样啃食国本,耗空了我大明的元气!
朝廷征一两银子的税,落到百姓头上可能就是十两!边关急需的一石粮,从江南运到辽东,可能只剩半石!这才是我们屡战屡败、国库空虚、民心离散的根子!”
这番话,划开了盛世最后的遮羞布,将病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少将领面露震动,尤其是那些出身底层、深知地方疾苦的军官,更是感同身受,眼中流露出愤慨。
“而后金,黄台吉!”
崇祯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们靠什么维持?抢掠!他们对内压迫包衣阿哈,对外劫掠汉民朝鲜!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们的所谓强大,建立在杀戮、奴役和毁灭之上!
这种模式,注定无法长久,因为他们不会创造,只会破坏!抢不到的时候,就是他们内部分崩离析之时!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而我们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报仇雪恨!我们是为了打破这个吃人的旧世道!是为了我们身后千千万万正在被盘剥、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父母妻儿!
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此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有属于自己的田可耕,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可住,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而不会被层层盘剥殆尽!”
崇祯他那炽热的目光扫视全场。
“我们,是在为生存而战!为活得像个人而战!为子孙后代的希望而战!为开创一个‘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劳者有其得’的——朗朗新天而战!”
“轰!”
这些话,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劈开了将领们脑海中,被传统兵家思想和现实麻木所笼罩的重重迷雾!
他们大多是行伍出身,厮杀半生,何曾从这样的高度、用这样的角度去思考过战争的意义?
打仗,听令而已,搏功名而已,保命而已。
可现在,皇帝告诉他们,他们手中握着的刀,肩上扛着的枪,不仅仅是为了杀戮和防御,
更是为了斩断一个时代沉重的锁链,为了劈开一片新的天地!
一股热流,开始在无数胸腔里冲撞!
满桂只觉得血气直冲头顶,脸膛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咔吧作响!
曹文诏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的山海关,不再只是一道城墙,而是守护着身后那幅“新天”的第一道闸门!
熊廷弼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几十年宦海沉浮,边关血火,他见过太多黑暗,也滋生过太多无力感。
此刻,这番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本质的论述,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心头的某个角落。
或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他睁开眼,看向台上那玄衣青年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与凝重。
杨国柱老泪纵横,却努力挺直了腰杆。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梦想着“封狼居胥”的自己,
但陛下的描绘,比那个个人功业的梦想,更加宏大,更加……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