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前屯卫，总兵行辕。

    

    这里的气氛，比宁远、山海关更多了几分草莽般的粗粝与直率。

    

    行辕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更像一个放大版的军营主帐，空气中夹杂着汗水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总兵满桂，正坐在一张粗糙的原木大案后，案上铺着一张油渍麻花的熟牛皮，上面摆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香气四溢的肥嫩羊腿。

    

    他年约五旬，体格魁梧得，面堂黑红，络腮胡几乎覆盖了半张脸，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

    

    他本是蒙古降人出身，凭着一身悍勇和绝对忠诚，硬是在大明边军里杀出了总兵之位，深得皇帝信任。

    

    此刻，他正用一柄锋利的小刀，娴熟地片着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嚼，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亲兵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小旗进来时，他刚好扯下一大块连筋带肉的部位。

    

    “嗯？”

    

    满桂抬起油光光的脸，瞥了一眼那小旗背上的赤羽和手中的铜筒，含糊道，

    

    “京里来的？啥事？”

    

    小旗被这位总兵爷的粗豪气势所慑，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朗声道：

    

    “卑职奉旨，特来传陛下中旨于辽东总兵满桂将军！”

    

    说着，双手将铜筒高举过顶。

    

    满桂“哦”了一声，随手把刀和肉往案上一扔，油渍渍的大手在袍子上随意蹭了两下，便接过铜筒。

    

    他也不讲究什么仪式，直接掰开火漆，抽出诏书，展开。

    

    他识字不多，但关键的几行还是认得的。

    

    目光在“凡把总以上”、“赴京”、“朕，亲自”、“战略研讨会”几个词句上扫过，那双铜铃大眼越瞪越圆。

    

    “啥玩意儿？！”

    

    满桂猛地抬起头，“把咱们这些带兵的，都叫去北京城？见皇上？还……还‘研讨’？”

    

    他挠了挠那鸟窝般乱糟糟的头发，满脸都是毫不作伪的茫然，

    

    “‘研讨会’是个啥球东西？比‘鸿门宴’还厉害？”

    

    那小旗被他问得一愣，额角冒汗，只能硬着头皮重复：

    

    “回总兵大人，旨意上是如此说……陛下亲自主持，召诸位将军共商……共商破虏大计。”

    

    “破虏大计？”

    

    满桂眨巴着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词，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哈哈大笑起来，

    

    “嗨！早说嘛！就是皇上要打大仗了，叫咱们去听听咱们这些老粗有啥想法呗！绕这么大弯子！”

    

    他倒是光棍至极，脑子里压根没有熊廷弼的深思熟虑、曹文诏的惊疑不定、杨国柱的悲愤激昂那些弯弯绕绕。

    

    皇帝要见他，那就是天大的面子，去就完了！

    

    旁边侍立的一位汉人师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

    

    “总镇，此事非同小可。是否……是否先快马请示一下宁远的熊督师？

    

    再者，各营将领若皆奉命离营，这前屯卫乃至广宁一线的防务，万一建奴……”

    

    “请示个鸟！”

    

    满桂一挥手，差点把师爷带个趔趄，

    

    “皇上的圣旨最大！白纸黑字，红通通的大印盖着！督师那边肯定也得了信儿，说不定比老子动身还早！防务？”

    

    他牛眼一瞪，大手一挥：“老子走了，副将、参将都是吃干饭的？营里那些兔崽子们，平日操练得嗷嗷叫，老子不在几天就能翻天？鞑子要是真敢趁这时候来撩拨……”

    

    满桂嘿嘿冷笑两声，“正好让老子新练的那三百火铳队开开荤！试试是他们的马刀快，还是老子的铅子儿快！”

    

    说罢，他不再理会忧心忡忡的师爷，三口两口将手里剩下的羊腿肉啃得精光，

    

    随手将光溜溜的骨头“咣当”一声扔进角落的铜盆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抓起案上一块不知道原来做什么用的布，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站起身，声若洪钟：

    

    “传老子的令！各营的把总、千总，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该洗澡的赶紧去河里涮涮！该剃头的找刀子刮干净！衣裳破了的找裁缝补，补不了的去库里领件半新的！总之一句话——”

    

    满桂环视闻声聚拢过来的亲兵和将佐，吼道：

    

    “别他娘的进了北京城，让皇上、让京营那些老爷兵、让满城的文官相公们，笑话咱们辽东军是一群叫花子！丢了老子的脸，老子扒他的皮！”

    

    满桂摸着下巴盘算了一下：“第一批进京的……嗯，老子亲自带队！正好，老子也好些年没进京了，去见见天子，也去看看北京城现在啥样儿！快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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