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些高级将领或直率、或复杂、或激昂的反应相比。
那些真正构成大明军队脊梁与血肉的中下层军官——千总、把总、守备,乃至部分偏远卫所的指挥使、同知、佥事们,
在消息层层传达下来后,引发的震荡,则更为直接,也更为剧烈。
最初的死寂过后,无数个军营、屯堡、烽燧、卫所衙门里,仿佛同时炸开了锅。
……
在某处靠近边墙的屯堡,低矮的营房里。
一个满脸风霜,年纪看来足有五十岁的老把总,此刻却微微发抖的手,捏着一张由上官亲手抄录、字迹歪斜的旨意摘要。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他却看了又看。
“陛下……要见我们?真的……要见我们这些底下人?”
他声音干涩,反复喃喃,像是在问身边围拢过来的几个小旗、总旗,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身后,那些同样饱经风霜的面孔上,此刻难以置信、茫然,以及激动。
……
另一个营寨里,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千总,正用一块磨刀石狠狠地打磨着自己的腰刀。
听到消息时,他动作停住了,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皇上日理万机,宫里宫外多少大事……怎么会想起咱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知道厮杀的粗汉?”
他喃喃道,“还要跟咱们一起……研讨?研讨个啥?”
那语气里,有困惑,也有一丝被冒犯般的不安。
“研讨怎么杀鞑子,怎么打赢仗呗!”
旁边一个更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稚气的军官,兴奋得脸膛通红,眼中闪着光,
“肯定是陛下要下决心了,要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仗!所以想听听咱们这些真正在前线、见过血、挨过刀的人怎么说!老天爷,这可是祖坟冒青烟都换不来的机会啊!”
然而,沸腾的兴奋与荣耀感之下,不安与惶恐,同样在无声蔓延。
……
某个卫所的衙门里,一个靠着祖上荫庇和使了不少银子,才混到指挥佥事位置的军官,接到消息时,正在喝茶。
他手一抖,上好的景德镇瓷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湿了他的绸缎裤脚。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进……进京?面圣?我……我连兵备道大人都没单独磕过头,知府大人也只是远远见过几回……
这,这就要见皇上了?乾清宫……那是什么地方?万一礼仪不对,磕头磕错了,回话回岔了……岂不是,岂不是顷刻间就有杀身之祸?”
他越想越怕,腿肚子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即便是那些凭真刀真枪、拿命搏出功名的军官,也难掩忧虑。
一个出身贫寒的把总,蹲在营房的土炕边,闷声道:
“京城是啥地方?那是文曲星扎堆、规矩比牛毛还多的地方!咱们这些粗人,说话直,性子躁,去了会不会被那些文官老爷们笑话?会不会被他们拿话套住,安个什么罪名?
咱们不怕死在鞑子刀下,就怕……就怕死得不明不白,还给祖宗蒙羞。”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沉默的共鸣。
边军的悍勇,往往伴随着对朝廷复杂规矩的疏离与畏惧。
但更多的底层军官,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茫然、惶恐之后,一种炽热、纯粹的情感,开始在胸膛里积聚,最终化为灼烫的火焰。
那是一种被“看见”、被“重视”、被当作一个完整而重要的“人”来对待,
而非仅仅是名册上,一个可以增减的数字,战场上一具可以消耗的躯壳,文官笔下可能“跋扈难制”的隐患时,所迸发出的激动!
自太祖洪武皇帝、成祖永乐皇帝之后,武人的地位江河日下。
“好男不当兵”成了俗语,“文贵武贱”成了铁律。
他们这些在苦寒之地戍守,在尸山血海中搏杀,用性命保卫着帝国疆土和身后繁华的将领,在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眼中是什么?
是可供驱使的鹰犬,是耗费钱粮的蠹虫,是需要提防的潜在祸患。
何曾有过一国之君,以如此郑重其事、近乎平等商讨的姿态,大规模地召见他们?
还要听他们“研讨”军国大计?
“陛下……陛下这是把咱们……当人看啊!”
那个老把总终于忍不住,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眶,声音哽咽地对身旁沉默的袍泽们低声道,
“就冲陛下这份看得起,老子这次进京,就是把这条贱命实实在在卖给陛下了!
往后,陛下手指的方向,就是老子刀尖所指!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老哥说得对!”
年轻的军官们血气上涌,拳头攥得咯咯响,
“皇上给咱们脸,咱们得兜着!更得挣脸!正好,见了陛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说说咱们需要更厚实的棉甲,说说战马吃了豆料才跑得动,说说火铳得防潮,铅子得够圆!
更要说说,怎么翻过辽河,怎么拿下辽阳,怎么他娘的一鼓作气,把沈阳城里那面狗屁龙旗扯下来,踩在脚底下!”
不安在蔓延,激动在发酵,疑虑与期待,恐惧与热血。
在这些即将奔赴京师的帝国中层武官心中,交织成一幅复杂难言的图景。
但无论如何,那道来自紫禁城的诏令,已经如同一剂猛烈的催化剂,注入了大明这台陈旧的战争机器,最关键的传动部位。
无数颗心脏,或忠诚赤诚,或投机算计,或勇猛无畏,或怯懦卑琐,
都开始为这场前所未有的“京师之行”,为那场名为“战略研讨会”的未知朝觐,而剧烈地搏动起来。
帝国北部蜿蜒的驿道上,烟尘自此日起,再未真正平息。
第一批接到明确指令和排序的将领们,已打点起简单的行装,在少量亲信护卫下,
最后看了一眼驻防多年、早已融入生命的营垒关隘,怀揣着各异的心情,翻身上马,汇入通往帝国京师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