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山海关,总兵府。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打破了总兵府书房的宁静。
山海关总兵曹文诏,在接到亲兵呈上的密诏时,手中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铁腰刀竟不慎滑脱。
曹文诏年约四旬,正值武将巅峰。
他面如重枣,一部虬髯如戟,更添威猛粗犷之气。
他是崇祯二年被皇帝亲自破格提拔,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参将,擢升为这“天下第一关”的总兵,堪称简在帝心,圣眷正隆。
此刻,他根本顾不上那柄心爱的战刀,一把夺过亲兵手中捧着的诏书,瞪圆了那双虎目。
“所有把总以上……悉数进京?陛下……陛下亲自主持……战略研讨会?!”
曹文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书房内几个同样被这消息砸懵了的幕僚和副将。
“关外建奴的探马游骑日夜在长城外头窥伺!皇黄台吉那狗鞑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个时候,把这么多带兵的将领都叫走?陛下……陛下莫不是听到了什么奸臣的谗言?还是说……”
“还是陛下龙体……有什么不妥?这……这是要托孤?!”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总镇慎言!万万慎言!”
一位老幕僚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急道,
“陛下春秋鼎盛,登基不过数载,励精图治,龙体康泰,何来托孤之说?此等诛心之言,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他喘了口气,快速分析道:“依卑职浅见,陛下此举,固然风险不小,但观陛下登基以来种种作为,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或许……陛下是真欲集思广益,在决战之前,汇聚众将之智?陛下对我边军,实有厚恩。
当年剿灭流寇,陛下亲临前线,对新军的调度指挥,也颇多可圈可点之处,非全然不知兵。说不定,陛下是真想听听咱们这些一线厮杀汉的实在话?”
曹文诏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他打仗不怕死,拎着刀就敢往鞑子最厚实的地方冲,但他最头疼、最发怵的就是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笑里藏刀的把戏。
这道旨意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他心里七上八下,莫名的恐慌压过了对皇帝的忠诚。
“那……咱们去,还是不去?”
曹文诏闷声问道。
“总镇,圣旨已下,天子明诏,岂有不去之理?”
老幕僚苦笑,随即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总镇,福祸相依。此去京师,固然有风险,但未尝不是天大的机遇!
山海关乃天下锁钥,总镇若能借此机会,在陛下亲眼见到总镇您这位‘国之干城’……日后前程,恐怕不止于此一关总兵啊!”
曹文诏沉默了,他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
他俯身,捡起地上那柄腰刀。
“妈的!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老子也躲不过!陛下要开会,老子就去听听这‘研讨会’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传老子将令:各营立即按批次给老子排好,该进京的准备动身!留下的人给老子把眼睛瞪圆了,把山海关给老子守成铁桶!
这期间,关防要是出了一点纰漏,放进来一只耗子,老子回来活剐了他!”
……
辽东,广宁附近,“皇明卫队”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宣府那种老将悲愤激昂截然不同,也与山海关曹文诏的惊疑躁动迥异。
井然有序中,透着一股灼热的战意与锐气。
大营布局规整如棋盘,帐篷横平竖直,道路干净平整,不见传统军营的杂乱。
即便是深秋,士兵们依旧在巨大的校场上进行着严格的队列、刺杀、火器操演,口号声整齐划一,脚步声沉闷,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中军大帐内,陈设简朴。
没有奢华装饰,唯有正中一个巨大的辽东地形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堡寨纤毫毕现,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
皇明卫队提督卢象升,正立于沙盘前。
他不过三十出头,未着甲胄,只一袭半旧的蓝色战袍,身形挺拔如松。
面容儒雅清俊,若非那眉宇间那淡淡杀伐之气,很难将他与印象中粗豪的武将联系起来。
副将曹变蛟侍立在一旁。
与卢象升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曹变蛟虎背熊腰,面庞棱角分明,此刻正盯着沙盘上代表沈阳的标记。
当背负赤羽的锦衣卫缇骑,被卫兵直接引至中军大帐,将密封的铜筒双手呈上时,
卢象升神色平静如常,示意曹变蛟接过。
他亲自验看火漆印鉴无误后,才用匕首裁开,取出内中诏书。
展开,阅读。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唯有目光在“朕,亲自”和“战略研讨会”几字上多停留了一息。
阅毕,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陛下终于要落子了。”
他将诏书递给早已按捺不住的曹变蛟。
曹变蛟迫不及待地扫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咧开嘴:“研讨会?嘿!陛下总能弄出些新花样!不过,能去京师,能当着陛下的面,说说怎么把皇太极那狗鞑子的脑袋拧下来,太好了!提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末将第一个报名!”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外面,秋日阳光正好,照在正在练习刺枪的士兵阵列上,枪尖如林,寒光闪闪,士兵们年轻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看了一会儿,才放下门帘,转身回帐,淡淡道:
“不急。陛下旨意说得明白,分批次,有组织。我皇明卫队乃陛下亲手缔造,新军表率,万众瞩目,更需做出顾全大局、严守军纪的榜样。”
“变蛟,你即刻去安排。各标营主官,拟定轮换次序,分批进京。
原则是,同一时间离营者,不得超过该部主官总数的三分之一,必须确保大营战备等级不降,日常操练不休,防务万无一失。至于本督……”
“最后一批去。”
“提督?”
曹变蛟浓眉一挑,大为不解,“陛下亲召,为何最后去?难道不该率先垂范?”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只知其一。陛下此举,深意至少有三:一在集思广益,汇聚众将之智,完善方略;二在统一思想,使上下同欲,勠力同心;这三嘛……”
他嘴角微弯,“便是要借此机会,看清军中百态,何人忠诚果敢,何人迟疑观望,何人……别有怀抱。”
“我若率先前往,以我新军提督、陛下简拔之心腹的身份,其他镇戍的老将军、总兵们,言谈之间,难免会看我眼色,或迎合,或顾忌,无法尽吐真言。
这便违背了陛下‘广开言路’的本意。且我皇明卫队,乃陛下亲军,利刃在手,更需懂得避嫌,懂得谦逊。
让那些为国戍边多年的老帅们,让各地总兵们,先畅所欲言。我们,仔细听着,虚心学着,最后……坚定不移地执行陛下的最终决断便是。”
他拍了拍曹变蛟厚实的肩膀:“变蛟,你性格刚直,勇冠三军,第一批去。记住,多看,多听,多思,少说。
但若殿前议论之时,有人敢妄言怯战,动摇军心,或暗藏私心,蛊惑视听……你要给本督记住他的模样、他的言辞。”
曹变蛟闻言,脸上兴奋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
他抱拳躬身:
“末将明白!定不负提督所托!”
大帐之外,皇明卫队的操练号子声震天动地,仿佛在应和着,这场由紫禁城发出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