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宁远城。
深秋的关外,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卷着尘沙掠过斑驳的城墙。
督师行辕的书房内,却因燃着两个硕大的炭盆而暖意融融,松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蓟辽督师熊廷弼,刚刚结束每日例行的城墙巡视。
他未卸甲,只是解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花白的发髻。
年过六旬,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沉浮,这位老帅的身形依旧高大,只是清癯的面容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
他曾是万历朝晚期辽东的顶梁柱,却因广宁惨败被下狱论死,在天启朝晚期的党争中几成弃子。
是当今陛下,在登基之初,力排众议,重新启用了他这“败军之将”,不仅让他重掌辽东兵柄,
更下旨部分理清了当年广宁之败的复杂情由,虽未完全推翻旧案,但也算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一雪前耻的机会。
这份知遇与相对的公道,熊廷弼铭记于心。
此刻,他正捏着诏书副本。
书房里,几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幕僚,以及两三位最为倚重的将领,
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督师脸上,等待着解读这份突如其来,规格又极高的旨意。
“战略……研讨会?”
熊廷弼缓缓抬起头,将诏书上那五个最扎眼的字又低声念了一遍,语调奇特。
他知道,陛下登基之初便远赴陕西,平定流寇,推行那套“分田地、促生产”新政,更亲手编练出一支,迥异于以往任何明军的“皇明卫队”。
他更风闻,在那支新军中,陛下设立了所谓“宣导员”,整日向士卒灌输什么“官兵一致”、“保家卫国”、“人民子弟兵”之类的理念。
这些东西,对他这等老派军人而言,新奇,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如今,大战箭在弦上,关乎国运的辽东决战,一触即发……
陛下却要搞这么一个闻所未闻的“研讨会”?
将前线众多将领召至京师?
“督师,”
一位参将忍不住出声,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担忧,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将所有把总以上将领分批召至京师?眼下虽暂无大战,然秋高马肥,正是建奴可能伺机而动之时。
各级将佐离营,群龙无首,万一建奴骤起发难,或是营中生出变故……”
“陛下是要亲自厘定最终的决战方略。”
熊廷弼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诏书上,落在“朕,亲自”那几个字上,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一丝炽热在眼底悄然复燃。
“自陛下登基以来,整饬京营,编练新军,平定内乱,其手段之果决,魄力之雄浑,眼光之长远,已迥异于历代先帝。”
熊廷弼缓缓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此番欲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辽东边患,更是举国动员,不惜巨万。
陛下……这是不放心将如此国运之战,完全交由我等武夫,或是兵部那些惯于纸上谈兵的堂官来决定啊。”
(此刻的崇祯皇帝若在此,恐怕要喊冤:“朕没有不信任你们!也没要外行指导内行,只是咱们的思维层次、思想高度、信息颗粒度,必须对齐啊!”)
熊廷弼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那幅辽东舆图前。
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宁远的城防标记,掠过锦州的位置,抚过大凌河蜿蜒的曲线,最终,重重按在了那个代表沈阳——后金伪都的标记上。
“也好。”
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陛下虽年轻,然其用兵之道,重实利,厌空谈,赏罚之明,近年来可谓罕有。更难得的是……”
“他似乎真能体察我们这些边关厮杀的武夫,心里在想什么,在怕什么,最需要什么!这五年来,辽东粮饷何曾短缺?
新式火器、精良甲胄,哪次不是优先补充我宁锦前线?有功者,哪怕是小卒,赏银擢升从不延误;有罪者,便是总兵官,也严惩不贷!
便是陛下亲手带出的那支‘皇明卫队’,在浑河、在剿寇时打的那些仗,其战术之灵活,士气之高昂,也确有其独到之处,非以往营兵可比。”
熊廷弼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
“这‘研讨会’虽前所未闻,古怪得很!但陛下愿意亲自坐在那里,听我们这些前线带兵之人说话,听我们讲山川险要、敌我虚实、士卒甘苦……
这总他妈比让那些一辈子没闻过战场血腥味、只知道之乎者也的翰林学士,躲在暖阁里对着陈旧地图凭空想象,定下些不切实际的方略,
最后却要我们用无数好儿郎的性命和鲜血,去填补他们臆想出来的漏洞,要强上千百倍!”
“督师说得极是!”
一位性情耿直的将领激动地一拍大腿,脸膛涨红,
“末将等最恨的就是上头瞎指挥!什么‘分进合击’、‘十面张网’,听起来花团锦簇,到了底下根本行不通!
陛下若能亲耳听听咱们的难处,看看咱们的实情,那是天大的好事!这仗,打得明白!”
“正是此理!”另一位将领也附和道,眼中充满期待。
熊廷弼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严峻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即刻安排下去!”
“各营主官绝不可同时离营,须留下足以信任、能镇住场面的副手,并加强戒备,巡哨加倍!第一批入京者,由老夫亲自带队!”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京城。
“老夫倒要亲眼去看看,亲身去听听,陛下这古往今来头一遭的‘战略研讨会’,究竟要如何‘研讨’出一个能真正犁庭扫穴、彻底剿灭建奴的——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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