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全回去。” 陈忠声音极低,却斩钉截铁,“一旦我们全撤,这伙人往山深处走,我们连他们往哪去、要找什么都不知道,更被动。”
他抬眼,目光精准落在于大富身上:
“大富,你腿脚最快,现在立刻、马上从后山绕回去,别惊动任何人,悄悄回主山洞,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你阿翁。”
于大富立刻点头,把撬棍往腰后一别:“忠叔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记住。” 陈忠又郑重叮嘱两句,“路上千万藏好,别被他们发现,别跑直线,绕着山梁走,快去快回!”
“嗯!” 于大富不再多言,猫着腰,踩着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往后山退去,身影很快隐入松林深处,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剩下几人依旧死死蹲在松树后面,一动不敢动。
陈忠重新举起望远镜,一刻不停地盯着下方那伙人的动静,连他们说的话、做的动作,都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只见那个刀疤头目正怒火冲天,指着地上的脚印破口大骂。
被他踹在雪地里的瘦猴手下连滚带爬,嘴里不停求饶:“老大!我错了!我真看错了!我以为是红狐狸…… 谁知道是灰狐狸啊!”
“废物!没用的东西!” 刀疤头目一脚踩在他胸口,恶狠狠骂道,“将军要的是红狐狸皮!做斗篷的红狐狸!你给老子找灰狐狸?回去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陈忠心里猛地一惊。
红狐狸?
这伙人豁出命往深山里钻,押着残兵累死累活,竟然是在找红狐狸?
他迅速回想,嵖岈山深处确实有狐狸,灰狐、黄狐都见过,可红狐狸极其罕见,一年到头未必能撞见一只。
这伙溃兵,竟然是为了一张狐狸皮,跑到这深山里乱砸乱搜、草菅人命!
简直丧心病狂!
“都给我搜!” 刀疤头目猛地松开脚,挥手厉声喝道,“整片松林、山坳、崖边,全给我翻一遍!不管红的灰的,见狐狸就抓!抓不到红的,灰的也先凑数!谁要是敢偷懒不卖力,老子直接把他扔去喂狼!”
“是!老大!”
那群徒役轰然应下,立刻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在林子里横冲直撞,有的用棍子捅灌木丛,有的扒开积雪往崖缝里看,还有的直接爬上低矮的树枝,四处张望,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而那些被押着的残兵,更是惨不忍睹。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士兵,只是扶着树干喘了口气,立刻就被一个徒役一棍子砸在背上:“磨蹭什么!快找!找不到狐狸,今天就拿你填肚子!”
年轻士兵疼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只能低着头,继续在雪地里扒拉。
旁边一个胳膊受伤的中年士兵连忙扶了他一把,眼神里满是悲愤,却敢怒不敢言。
陈忠看得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他认得那种眼神,是绝望,是认命,是知道自己活不到明天的死寂。
“忠哥……” 陈大湖咬着牙,声音发颤,“那些是咱们汝南的弟兄…… 他们…… 他们被当成口粮了……”
石头也压低声音,气得胸口起伏:“这群畜生!自己逃就算了,还抓着弟兄们当牛做马!就为了一张狐狸皮!”
陈忠死死按住两人的胳膊,眼神冷厉:“别动!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咱们山洞所有人都拖进死路!先忍!”
他心里清楚得很。
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他们手里虽然有于甜杏带回来的武器,锋利坚硬,占了兵器的便宜,可人数差距太大,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极慢。
松林里只有徒役们的吆喝声、打骂声、棍棒敲树干的砰砰声,还有残兵们压抑的咳嗽声、喘息声。
雪光刺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陈忠几人蹲在雪地里,双腿早已冻得发麻,却依旧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奇年纪最小,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咬着牙,不哼一声。
陈长田紧紧握着撬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徒役绕到后山,发现他们的踪迹。
就在这时 ——
那个被打的年轻士兵,不知是疼得狠了,还是绝望到了极点,突然一把推开押着他的徒役,嘶吼道:“我不找了!这山里根本没有红狐狸!你们就是想把我们累死、饿死!”
这一声嘶吼,在寂静的松林里格外刺耳。
那徒役瞬间暴怒,挥起棍棒就朝他头上砸去:“反了你了!”
中年士兵见状,想都没想,一把推开年轻士兵,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
“老六!” 年轻士兵目眦欲裂,扑上去想扶,却被另外两个徒役死死按住。
刀疤头目被惊动,大步走过来,眼神阴鸷得吓人:“怎么?还敢反抗?”
他抬手拔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尖直指年轻士兵的喉咙:“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真当老子不敢杀人!”
冰冷的刀尖贴在脖颈上,年轻士兵却半点不怕,反而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在林子里回荡:“杀吧!早就活够了!城破了,家没了,爹娘妻儿都死了!活着也是受罪!”
刀疤头目脸色一沉,眼神狠戾,手腕就要用力。
陈忠等人在松树后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该死!” 陈大湖死死攥着消防斧,差点就要冲出去,被陈忠死死按住。
“别动!” 陈忠声音压得发狠,“一出去,全完!”
“忠哥,不能再等了。” 陈大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手里那柄于甜杏从现代带回的全钢消防斧被握得发烫,斧刃映着雪光,冷得刺眼,“那些是咱们汝南的弟兄…… 他们要被杀了!”
石头也绷得浑身发紧,胸膛剧烈起伏:“这群狗杂种!咱们手里有斧有棍,就这么看着?”
陈长田把怀里的铁撬棍横在膝头,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左右松林。
陈奇缩在最内侧,小手死死揪着陈长田的衣角,小脸冻得发紫,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陈忠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死死按住的手势,眼神冷厉如刀:
“闭嘴!都给我稳住!”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十八九个壮丁,全是刀口舔血的痞子,咱们这边算上孩子才六个人!消防斧再利、撬棍再硬,也架不住他们人多!现在冲出去,非但救不了那些残兵,还会把咱们主洞、废洞两处的人全部拖进死路 ——三十四口,老的老、小的小,一旦暴露,一个都活不成!”
这话像一盆冰冷水,当头浇下。
陈大湖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压碎。
陈忠看着望远镜里周虎高高举起的锈刀,刀尖已经顶在年轻士兵的咽喉上,血丝已经渗了出来,心脏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那……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啊……”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陈忠的目光重新落回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局势,每一个徒役的站位、每一个残兵的位置,都在他心里快速记牢,“死一个,是命;死三十四,是灭门。这笔账,咱们得算清楚。”
就在这时,雪地里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不是徒役那种横冲直撞的动静,而是踩着松针、压着呼吸的潜行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