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他走到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窗外伦敦眼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缓慢旋转的光圈。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漱，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很稳，一动不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手背上有几根青色的血管，在皮肤，皮肤是凉的，但血液是热的。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下一下的，随着心跳的节奏。
敲门声响了三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门从外面被打开了，顾夜寒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开了灯，灯光突然亮起来，刺得林见星眯了一下眼睛。
“就知道你没睡。”顾夜寒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林见星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林见星的手，手指很稳，但他知道这只手在白天的某个时候抖过。林见星藏得很好，但顾夜寒看得见。
“他给我发消息了。”林见星说。“他说他在伦敦眼上，问我在哪个车厢。我说你不敢下来见我。他说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半决赛那天，他会来见我。”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他在虚张声势。他如果真的敢动手，在釜山那次就不会跑。他怕了。他怕被抓，怕坐牢，怕死。他只是在用这些话吓你。”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如果他不怕呢？如果他真的不怕死呢？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夜寒伸手揽住他的肩。“就算他不怕死，我们也已经布好了网。英国警方、法国警方、国际刑警，都在找他。他的假护照信息已经被录入系统了，只要他用一次，就会被发现。他现在只能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老鼠是伤不了人的，除非人自己跑过去让它咬。”
林见星靠在顾夜寒肩上，闭上了眼睛。顾夜寒的肩膀很宽，很厚，靠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想起第一次靠在这个肩膀上的时候，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他刚退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天都活在自我怀疑里。顾夜寒就是这样，不说话，不劝慰，只是把肩膀给他靠。
“睡吧。”顾夜寒说。“明天还要训练。”
林见星睁开眼睛，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但还有一点温。他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向浴室。“你回去睡吧。我洗个澡就睡了。”
顾夜寒看着他走进浴室，听到水声响起，才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水声哗哗的，像下雨。他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见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一刻。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辰飞发来的。“警方在伦敦眼附近的监控里找到了赵刚的清晰正面照，已经发给所有巡逻警力。今天训练照常，九点开始。”他回复了一个“好”字，起床洗漱，换了队服，下楼去了餐厅。
餐厅里已经有很多人在了。阿文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是煎蛋和香肠，一个盘子里是烤面包和黄油。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小北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在看T1的比赛录像。小东一个人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牛奶麦片，吃得很慢，像是在数麦片的颗数。苏沐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着吐司，面包渣掉在盘子里，他用手指一粒一粒捡起来。
林见星盛了一碗粥，在阿文旁边坐下。阿文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林哥，你今天气色不错。”
林见星点点头。“睡得好。”
阿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拿了冠军。你举着奖杯，笑得很开心。然后有个人从台下冲上来，拿着一把刀。”阿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把他拦住了。我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他一顿。”
林见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在梦里都要当英雄。”
阿文也笑了。“不是英雄。是队友。林哥，你的队友不应该只在台上打比赛，还应该在台下保护你。”
林见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拍了拍阿文的肩膀。“你已经在保护我了。你打好比赛，就是对赵刚最好的反击。他想让我怕，想让我打不好。你打得好，他就输了。”
阿文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东西。
九点，训练室准时开门。队员们走进去，各自坐下。林见星打开电脑，登录韩服，点了一局排位。他的手很稳，补刀一刀不漏，走位也很流畅。打到十分钟的时候，他已经压了对面ADC十五刀。苏沐白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打着排位，偶尔转过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打。
第一局排位赢了，第二局也赢了，第三局输了。输的那局是因为对面中单是Faker的小号，阿文在对面，把林见星这边的中单打穿了。林见星看到对面中单的ID，笑了一下，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Nice ga.”对面回复了一个笑脸。
阿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见星身后，看着他的屏幕。“林哥，你排到Faker了？”
“嗯。他在对面中单，把我这边中单打爆了。”
阿文嘿嘿一笑。“那当然，Faker嘛。不过下次我遇到他，我也会打爆他。”
小北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先打爆了再说。”
阿文瞪了他一眼。“你等着，下次训练赛我单杀他给你看。”
下午，星火约了欧洲的一支队伍打训练赛。那支队伍的实力不弱，但跟星火比起来还有差距。第一局，星火二十二分钟就推掉了对面基地。第二局，星火换了一套阵容，打得慢了一些，但还是在三十分钟内结束了比赛。两局打完，对面教练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You guys are to.”林见星回复了一个“GG”。
训练赛结束后，队员们开始复盘。林见星站在战术板前，用马克笔在上面画着。“第二局我们打得太保守了，前期有优势不敢开团，一直拖到三十分钟。打T1不能这样，T1的后期能力比我们强，拖到后期对我们不利。所以前中期必须打出优势，拿到优势就要滚雪球，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阿文举手。“林哥，打T1我能不能拿妖姬？”
林见星想了想。“看BP。如果T1不ban，你可以拿。但你要记住，妖姬不是用来秀的，是用来带节奏的。多游走，多帮小北和小东。”
阿文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北在旁边说。“T1的打野Oner喜欢前期入侵，我会在野区做好视野，不给他机会。”
林见星点点头。“对。Oner的入侵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太喜欢入侵了，有时候会带着队友一起送。小北你只要做好反蹲，他迟早会犯错。”
小东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是队里最安静的人，训练时安静，比赛时安静，连吃饭都安静。但他的上单打得越来越稳，很少被单杀，团战里的开团时机也把握得越来越好。林见星知道，小东不是没有想法，他只是不爱说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复盘结束后，队员们继续排位。林见星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排位队列的倒计时，心里想着赵刚。警方在伦敦眼附近找到了他的清晰正面照，但他又消失了。他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走，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你只能站着不动，等他出现，或者等别人来把他赶走。
排位队列进去了，他选到了ADC位置，锁下厄斐琉斯。对线期，他的手很稳，补刀一刀不漏。打到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已经拿了四个人头，补刀领先对面四十个。队友在公屏上打了一行英文。“ADC god.”他笑了一下，继续打。
晚上，林见星一个人在天台上站着。伦敦的夜晚比白天更冷，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伦敦眼。摩天轮还在转，灯光还在闪，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不会停歇的时钟。他不知道赵刚今天有没有在伦敦眼上，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他就在这附近的某条街道上，也许他已经在酒店外面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又一个人跑上来了。”顾夜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递过来一杯热巧克力。
林见星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热巧克力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警方那边有消息吗？”林见星问。
顾夜寒说。“有。他们在伦敦桥附近的一个监控里又看到了赵刚，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他戴着帽子，低着头，但走路的姿势被识别出来了。他往酒店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又消失了。”
林见星的手指攥紧了杯子。“他往酒店的方向走。他想来酒店。”
顾夜寒点点头。“可能。但他没有进来，因为他知道酒店周围有监控和保安。他只是在试探，看看安保有多严。”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他越来越近了。从釜山到巴黎，从巴黎到伦敦，他一直在靠近。他想在伦敦动手。”
顾夜寒伸手揽住他的肩。“他不会得逞的。半决赛那天，场馆的安保会比酒店更严。他进不去的。而且，警方已经在场馆周围布控了，每个入口都有便衣和人脸识别。他只要出现，就会被抓。”
林见星靠在顾夜寒肩上，看着远处的伦敦眼。摩天轮还在转，灯光还在闪。他闭上眼睛，听到风的声音，听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夜寒，如果他用假身份混进去了呢？如果他用工作人员的制服混进去了呢？”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就让他在里面待着。场馆里的保安比外面更多，他只要敢动手，就会被制服。而且，比赛那天我会一直跟着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他不怕被抓，就让他来。”
林见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顾夜寒。顾夜寒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很亮。林见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好。那我们就等他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泰晤士河的水汽。远处的伦敦眼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不会停歇的时钟。
第二天上午，警方又来酒店了。这次来的是一位女警探，叫史密斯，四十多岁，说话很快，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她在会议室里跟林见星和顾夜寒见了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先生，我们在伦敦桥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赵刚的临时住所。”史密斯警探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间很破旧的房间，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地上有烟头和矿泉水瓶。“他在这里住了三天，昨天晚上离开了。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了他的指纹和DNA，还有一张地图。”
她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照片是一张伦敦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林见星认出了那些地方——他们住的酒店，训练室所在的建筑，比赛场馆，还有伦敦眼。
“他画了这些圈，说明他一直在跟踪你们的行动轨迹。”史密斯警探的表情很严肃。“他知道你们住哪里，知道你们在哪里训练，知道你们在哪里比赛。他一直在观察你们，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见星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知道我们的一切。”
史密斯警探点点头。“对。所以我们建议，在比赛之前，你们最好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必须外出，一定要有安保人员陪同。另外，比赛那天，我们会派专人保护你们，从酒店到场馆，从场馆到酒店，全程护送。”
林见星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史密斯警探走后，林见星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张地图的照片。红圈圈住的地方，都是他每天要去的地方。赵刚知道他几点出门，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回房间。他像一只蜘蛛，在网上等着，等他自己撞上去。
顾夜寒从外面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还好吗？”
林见星把平板电脑推过去。“你看，他画了圈。我们住的酒店，训练室，比赛场馆，伦敦眼。他每天都在跟踪我们。”
顾夜寒看着那些红圈，眉头皱得很紧。“他知道我们的行踪，但我们不知道他的。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优势。”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把他的优势变成劣势。”
顾夜寒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我们的行踪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几点出门，几点训练，几点去场馆。赵刚以为他掌握了我们的行踪，但这些行踪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就不再有信息优势了。”
顾夜寒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我让陆辰飞去安排。在社交媒体上发我们的训练日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赵刚看到这些，会以为我们在明处，但他不知道，警方也在明处盯着他。”
下午，星火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安排。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餐，几点训练，几点去场馆，写得清清楚楚。评论区里粉丝们纷纷留言，有人说“终于可以看到你们的日程了”，有人说“我要去酒店门口等你们”，有人说“加油星火”。
阿文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在训练室里打排位。他放下鼠标，转过头看着林见星。“林哥，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日程公开？这样不是更危险吗？”
林见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赵刚以为他知道我们在哪。他以为他在掌控一切，但实际上，警方也在掌控他的行踪。他只要出现，就会被发现。”
阿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打排位。
晚上，林见星一个人在天台上站着。伦敦的夜晚很冷，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伦敦眼。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教练，你们把日程公开了。你是想引我出来吗？好，我成全你。明天你们去训练室的路上，我会在那里等你。你猜我会不会动手？
林见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你不会动手的。因为你怕。你怕被抓，怕坐牢，怕死。你只敢躲在暗处发消息，像老鼠一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下了天台。
他不知道的是，在酒店对面的一个居民楼里，赵刚正坐在窗台上，拿着望远镜，看着林见星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他看不到里面。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看着林见星的回复。那行字——“你只敢躲在暗处发消息，像老鼠一样”，让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我不是老鼠。我是猎人。你是猎物。猎人不会在猎物没准备好的时候动手。我会等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天。那一天不远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窗台上跳下来，躺到床上。床很硬，被子很薄，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见星的脸。那张脸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有时候笑着，有时候哭着，有时候面无表情。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形状像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窗外的伦敦眼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不会停歇的时钟。
而在酒店五楼的房间里，林见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东西。明天的训练，后天的比赛，赵刚的脸，那把刀。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