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是被手上的温度弄醒的。他的手垂在床沿外面,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掌心贴掌心,手指交缠,像两根藤蔓拧在一起。他没有睁开眼睛,就这么躺着,听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顾夜寒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还在睡。地板上的被子窸窣响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松开了,又握紧,像是梦里在确认他还在。
林见星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侧过头,看到顾夜寒躺在地铺上,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了枕头,身上盖着半床被子,一只脚露在外面,袜子是黑色的。
林见星把手轻轻抽出来,坐起身。他的动作很轻,但顾夜寒还是醒了。顾夜寒睁开眼睛,看到林见星坐在床边,立刻坐了起来,眼神从迷糊变成了清醒,只用了一秒。
“几点了?”顾夜寒的声音有些哑。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林见星穿上拖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天空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釜山的早晨很美,美得不真实。
顾夜寒从地铺上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林见星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今天有比赛。”顾夜寒说。
“嗯。打GEN。”林见星的声音很平静。
“你行吗?”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顾夜寒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没睡好,但眼神很亮。林见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行。我行的。”
两个人洗漱完毕,一起下楼去了餐厅。餐厅里已经有人在了,阿文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是煎蛋和培根,另一个盘子里是米饭和泡菜。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小北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半闭着。小东一个人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吃得很慢。苏沐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着吐司,面包渣掉在盘子里,他用手指一粒一粒捡起来。
林见星盛了一碗粥,在阿文旁边坐下。阿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昨天在休息室里,林见星被顾夜寒扶着走出来,队服胸口破了一个洞,脸色白得像纸。阿文什么都知道了。顾夜寒把赵刚的事告诉了他们,从去年世界赛的大巴车假炸弹,到MSI期间的威胁消息,再到昨天洗手间里的那把刀。阿文听完之后没有哭,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很久。小北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林哥。”阿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今天打GEN,你下路对线Ruler,需不需要我多去帮你们?”
林见星摇摇头。“不用。你打好你的中路,下路我们能稳住。”
阿文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了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子上,像一朵黄色的花。“林哥,如果你需要,随时叫我。我TP下路只要三秒。”
林见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知道了。”
早餐后,队员们回房间收拾装备。林见星在走廊上遇到了陆辰飞,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关上了门。
“警方那边有消息了。”陆辰飞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刚昨天翻窗的时候右手被玻璃划伤了,他去了一家小诊所包扎。诊所的医生报了警,但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医生说他包扎完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可能是跳窗的时候扭到了脚。”
林见星的手指攥紧了。“他还在釜山。”
陆辰飞点点头。“对。而且他受了伤,行动不便,这是抓他的好机会。警方已经在釜山所有的医院、诊所、药店布控了,他只要再去处理伤口,就会被发现。”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不再去呢?如果他硬扛着呢?”
陆辰飞沉默了几秒。“那就只能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林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压力,但今天的比赛很重要。GEN是小组里最强的对手,赢了他们,出线就稳了。你……你能打吗?”
林见星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能打。”
下午两点,星火对阵GEN。釜山会展中心座无虚席,韩国粉丝的蓝色灯牌和星火粉丝的红色灯牌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阿文走上舞台的时候,听到台下有人用中文喊“阿文加油”,他转过头,冲那个方向比了一个大拇指。
比赛开始了。
第一局,GEN蓝色方,星火红色方。GEN ban掉了阿文的妖姬和塞拉斯,第三手ban掉了小北的皇子。林见星按照计划,ban掉了Ruler的卡莎和霞,第三手ba的盲僧。
阿文选了辛德拉,小北选了赵信,小东选了奥恩,林见星选了厄斐琉斯,苏沐白选了锤石。
对线期,林见星的手感明显不在状态。他的补刀漏了三个,走位也有些僵硬,Ruler的女警抓住机会点了他两下,他的血量掉了三分之一。苏沐白在语音里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声音很平静,但林见星听出了里面的一丝担忧。
第八分钟,Peanut的赵信抓下,从河道绕过来。苏沐白的锤石在河道做了眼,看到了Peanut的位置,在语音里喊了一声撤。林见星立刻后撤,但他的撤退路线选择得不好,走了靠墙的那一侧,被Ruler的女警点了两下,又被Peanut的赵信捅了一枪。苏沐白的锤石放了灯笼,林见星点到灯笼,飞到了苏沐白身边,但他的血量已经只剩三分之一了。
“没事,稳住。”苏沐白说。
林见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是怕Ruler,不是怕Peanut,他怕的是别的东西。昨天那把刀抵在他胸口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刀刃的凉意好像还留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第十五分钟,阿文在中路找到机会,辛德拉一套技能打残了Chovy的沙皇,逼出了Chovy的闪现。小北的赵信立刻赶来,EQ二连挑飞沙皇,阿文跟上输出,击杀了Chovy。星火拿下一血,全场欢呼。
林见星在下路听到语音里的欢呼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敢分心。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对比赛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十二分钟,大龙刷新。双方在大龙坑附近对峙。阿文的辛德拉在侧面找机会,一个QE二连推中了Peanut的赵信。小北的赵信冲进去开团,小东的奥恩在前面扛伤害,林见星的厄斐琉斯在后面输出。他的输出位置选得很好,伤害也打得很足,但在团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鼠标滑了一下,厄斐琉斯走位失误,走到了Ruler女警的射程里。Ruler的女警一枪爆头,厄斐琉斯的血量掉了大半。林见星立刻后撤,但他的节奏已经乱了,后续的输出没有跟上。
星火打了一波二换二,没有拿到大龙。
“我的。”林见星在语音里说,声音有些哑。“我走位失误了。”
“没事,下一波打回来。”阿文的声音很稳。
第二十八分钟,GEN在大龙坑逼团。Chovy的沙皇在侧面立了一个太阳圆盘,把星火的阵型分割开了。小北的赵信被Peanut的赵信黏住,小东的奥恩被Ruler的女警点死。林见星的厄斐琉斯在苏沐白的锤石保护下输出,但他的手又开始抖了,鼠标在手里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怎么都握不紧。他的走位越来越差,输出越来越低。
GEN打出一换四,拿下大龙。
带着大龙buff,GEN推掉了星火两座外塔,经济领先三千。第三十五分钟,GEN上高地,Chovy的沙皇一个闪现推,推回了阿文的辛德拉,Ruler的女警跟上输出,阿文被秒。星火失去了主力输出,兵败如山倒。
零比一。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林见星摘下耳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手指在键盘上方微微颤着,像风中的树叶。苏沐白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到休息室,气氛很压抑。阿文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小北的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小东低着头,不敢看人。林见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想让别人看到。
顾夜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林见星面前,把水递给他。林见星睁开眼睛,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冰凉。
“第二局,我们蓝色方。”林见星开口了,声音有些涩。“GEN的战术我们已经摸清楚了,他们就是靠Chovy的后期团战和Ruler的输出。下一局,我们要在前期就把他们打爆。”
他讲完了战术,队员们站起来准备上场。阿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走回到林见星面前。
“林哥,你的手在抖。”阿文的声音很轻,只有林见星能听见。
林见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在阿文面前。手指还在抖,指节发白,像冬天的树枝。阿文伸出双手,握住了林见星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林见星的手整个包住了。
“林哥,你不是一个人。”阿文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我们。昨天的事,我们知道了。那个人想让你怕,让你打不好比赛。你不能让他得逞。”
林见星看着阿文,阿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阿文的手,用力握了握。“我知道了。走吧,上场。”
第二局,星火蓝色方,GEN红色方。阿文选了妖姬,小北选了皇子,小东选了鳄鱼,林见星选了霞,苏沐白选了洛。
比赛开始后,林见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把昨天的事从脑子里赶出去,把赵刚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把刀刃的凉意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盯着屏幕,眼睛里只有游戏画面,只有补刀、走位、技能、团战。
第八分钟,小北的皇子在中路找到机会,EQ二连挑飞Chovy的沙皇,阿文的妖姬跟上输出,击杀了Chovy。阿文拿下一血,全场欢呼。林见星在下路听到欢呼声,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手还在抖,但比上一局好了一些。
第十五分钟,小北的皇子再次抓中,又击杀了Chovy。阿文的妖姬已经两个人头在手,补刀领先二十个。林见星在下路稳住了,虽然补刀还是被Ruler压了十个,但没有被线杀,也没有被抓死。
第二十二分钟,星火在中路逼团。阿文的妖姬绕后,一套技能秒掉了Ruler的卡莎。小北的皇子冲进去开团,小东的鳄鱼在前面扛伤害,林见星的霞在后面输出。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走位很精准,输出很足,连续三下暴击点死了Peanut的赵信。星火打出一换四,拿下大龙。
带着大龙buff,星火推掉了GEN两座外塔,经济领先三千。第三十分钟,星火上高地。阿文的妖姬在侧面一套技能打残了Chovy的沙皇,逼出了Chovy的闪现。小北的皇子冲进去开团,林见星的霞跟上输出,一波推掉了GEN基地。
一比一。
第三局,GEN换到了蓝色方。他们调整了战术,开始疯狂针对下路。Peanut的赵信连续三次抓下,林见星的霞死了两次,补刀被压了三十多刀。阿文在中路虽然单杀了Chovy,但GEN的下路优势太大,Ruler的厄斐琉斯在二十分钟时已经三件套了。二十八分钟,GEN拿下大龙,一波推平星火基地。
一比二。
第四局,星火背水一战。林见星在休息室里做了一些调整,让小北放弃上半区,重点保护下路。这个调整收到了效果,林见星的卡莎在前期拿到了两个人头,发育超前。阿文的妖姬在中路也打出了优势,连续两次单杀Chovy。第三十分钟,星火拿下大龙,经济领先四千。第三十五分钟,星火推掉了GEN基地。
二比二。
决胜局开始前,休息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阿文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小北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小东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林见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手又在抖了,他把它插进口袋里。
苏沐白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林见星的手。苏沐白的手很小,但很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林见星睁开眼睛,看着苏沐白,苏沐白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表情很平静。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苏沐白的手,然后松开。“走吧。上场。”
决胜局的比赛,打得惊心动魄。Chovy的沙皇在中路依然稳健,但阿文的塞拉斯也不甘示弱,两个人从一级就开始对拼,谁也不让谁。小北的皇子在野区跟Peanut的赵信斗智斗勇,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下路林见星的厄斐琉斯对线Ruler的卡莎,两个人补刀持平,谁也没有被压。
第三十分钟,星火在中路找到机会。小北的皇子绕后开团,EQ二连挑飞了Ruler的卡莎。阿文的塞拉斯冲进去秒掉,林见星的厄斐琉斯在后面疯狂输出。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走位很精准,输出很足,连续四下暴击点死了Peanut的赵信。一波一换四,星火拿下大龙。
带着大龙buff,星火推掉了GEN两座外塔,经济领先三千。第三十八分钟,星火上高地。阿文的塞拉斯在侧面偷了对面沙皇的大招,一套技能秒掉了Chovy。五打四,星火一波推掉了GEN基地。
三比二。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阿文摘下耳机,站起来,对着镜头怒吼了一声。小北冲过去抱住他,小东也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林见星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苏沐白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做到了。”
林见星点点头,也笑了。“我们做到了。”
赛后采访,阿文被叫到台上。记者问他,今天为什么打得这么艰难。阿文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我们的ADC今天状态不好,但他挺过来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台下响起了掌声。林见星在后台听到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林见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景。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教练,今天你的手在抖。我看到了。你在怕我。你应该怕。因为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崩溃的那一天。
林见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我的手在抖,但我还是赢了。你永远打不倒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上了窗帘。顾夜寒从浴室里走出来,擦着头发,看到林见星站在窗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谁发的?”
“赵刚。”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别理他。他会越来越疯狂的,因为他发现自己吓不倒你了。”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我不是不怕他。我是不能让队员们看出我怕。阿文今天握着我的手,说我不是一个人。我不能辜负他。”
顾夜寒伸手揽住他的肩。“你不会辜负他的。你今天在决胜局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见星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釜山的一个小旅馆里,赵刚正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他的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血,是今天换药的时候又把伤口弄裂了。他看着林见星回复的那行字——“你永远打不倒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需要打倒你。我只需要让你活在恐惧里。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你会崩溃的。我等着那一天。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右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窗外的夜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但在那片漆黑里,有一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