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的金色雨还在飘落，阿文已经把奖杯举过了头顶三次。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像只兔子。小北站在他右边，难得地露出了牙齿笑，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像是被阳光晒化了。小东蹲在舞台边缘，双手捧着奖牌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怕它是假的。苏沐白站在人群最外面，安静得像一棵树，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奖杯底座上，没有离开过。
林见星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挤进去。他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赵刚走了，从北门出去的，上了一辆出租车，往虹桥火车站方向去了。警方在车站布控，但没有找到他。他像水一样蒸发了，留下的只有那条消息——“世界赛见”。林见星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上一步，拍了拍阿文的肩膀。
“别光抱着奖杯，该合影了。”
阿文这才反应过来，招呼大家站好。五个人并排站着，奖杯放在最前面，摄影师喊了三二一，闪光灯亮了一下。照片里每个人的笑容都很大，但林见星的眼睛没有笑。只有顾夜寒在台下看出来了。
发布会结束后，队员们回到休息室换衣服。阿文把奖杯放在桌上，脱掉湿透的队服，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小北在旁边收拾外设，把键盘线仔细地绕好，装进包里。小东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苏沐白把鼠标垫卷起来，用橡皮筋扎住，放进背包侧袋里。
林见星最后一个走进来，关上了门。休息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吹在湿衣服上，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抱着胳膊。
阿文发现了他的异常。“林哥，你冷？我把空调调高一点。”
“不用。马上走了。”林见星摇摇头。
陆辰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林见星面前递给他。“林哥，警方那边刚送来的。在赵刚住的旅馆房间里找到的，留给你的一封信。”
林见星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林”字。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破了。
“林教练，恭喜你赢了今天的比赛。你打得很漂亮，你的队友也很棒。我很羡慕他们，能和你并肩作战。张恒也曾这样对我，他说我们是兄弟，永远不会分开。可是你把他送进了监狱，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答应过他，要替他讨回公道。今天人太多，我下不了手。但世界赛不一样，国外安保没那么严，我会找到机会的。你好好准备比赛，别让我失望。——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林见星看完，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发现阿文正看着他。
“林哥，谁写的信？”
“一个朋友。”林见星站起来，背上包。“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阿文张了张嘴，想再问，被小北拉了一下袖子。小北冲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问了。阿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起奖杯，跟着大家走出了休息室。
大巴车在停车场等着，发动机已经启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队员们上了车，阿文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奖杯放在腿上，一只手扶着，怕它晃。小北坐在他旁边，拿出手机开始看世界赛的消息。小东一个人坐在后面，跟小宇发微信。苏沐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机塞在耳朵里。
林见星坐在前排，顾夜寒坐在他旁边。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高架桥。上海的黄昏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林见星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顾夜寒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林见星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手机震动了。林见星拿出来一看，是陆辰飞发来的消息。
“警方查了虹桥火车站的监控，没有发现赵刚。他可能没上车，或者中途下车了。人又丢了。”
林见星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他转头看着顾夜寒，低声说。“他跑了。火车站没找到他。”
顾夜寒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跑不远的。警方在火车站周边也布控了，只要他出现，就会有人盯上。现在没消息，说明他可能还在上海，或者换了别的交通工具。”
“他说世界赛要动手。”林见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夜寒能听见。“他说国外安保没那么严，他会找到机会的。”
顾夜寒握紧了他的手。“世界赛的安保我会提前安排，比国内的还要严。他进不来的。而且，世界赛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警方很可能已经抓到他了。”
林见星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那块石头没有落地。
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俱乐部在餐厅里摆了一大桌菜，算是庆功宴。阿文把奖杯放在桌子正中间，大家围着奖杯坐了一圈。陆辰飞开了几瓶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阿文端起杯子站起来，说要敬林哥一杯。林见星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了。
“林哥，你今天决赛打得太好了。”阿文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对线Ruler都不虚，你已经是LPL第一ADC了。”
林见星摇摇头。“别乱说，Ruler还是很强的。我今天只是状态好，不是实力超过他。”
小北在旁边插了一句。“阿文说的没错。你今年的表现，确实是LPL最好的ADC之一。数据不会骗人。”
林见星看了小北一眼，小北很少夸人，能从他嘴里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是真的认可。林见星笑了，端起杯子又跟小北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阿文抱着奖杯不肯撒手，说要跟奖杯一起睡。小北说你跟奖杯睡，奖杯硌死你。阿文说我不怕，我皮厚。小东在旁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沐白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安静地看着他们闹。
林见星没有喝多少，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空杯子，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得树叶发亮。顾夜寒从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出来，放在林见星面前。
“喝点，解酒。”
林见星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的，甜的，还有一点点姜的辣味。“顾夜寒，你说赵刚现在会在哪里？”
顾夜寒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但不管他在哪里，我们都会做好准备。世界赛的安保方案我已经在联系欧洲那边的公司了，会比国内的更严密。而且，警方也在查他的同伙，上次在旅馆房间里发现了一些痕迹，不止他一个人住。”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还有同伙？”
顾夜寒点点头。“牙刷有两支，烟灰缸里的烟头有两种牌子。他跟另一个人住在一起。那个人是谁，警方还没有查出来。”
林见星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人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顾夜寒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阿文抱着奖杯回了房间，小北跟在他后面，怕他把奖杯摔了。小东和小宇互相搀着上楼，两个人喝得走路都不稳。苏沐白一个人回了房间，路过林见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林哥晚安”，然后走了。
林见星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有一条是夏明轩发来的。“林哥，今天的比赛我看了。你的厄斐琉斯打得真好，比我在的时候强。”林见星回复了一个笑脸，说“你好好养伤，等你回来。”夏明轩在世界赛期间手伤复发，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康复期。
还有一条是陆辰飞发来的。“警方在虹桥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发现了赵刚的踪迹，但人又跑了。他们正在调取小区监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见星看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隐约可见。他盯着那些裂纹，脑子里乱糟糟的。赵刚，世界赛，同伙，警方，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念头是——还有两个月。
第二天早上，林见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亮得刺眼。他穿上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阿文，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写满了兴奋。
“林哥！世界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林见星愣了一下，把他让进房间。“这么快？不是说要下周才抽吗？”
阿文把手机递过来。“提前了。你看，我们分在、FNC，还有一支从入围赛打上来的队伍。又是死亡之组。”
林见星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分组结果。GEN，LCK的二号种子，去年世界赛的四强，今年夏季赛亚军。FNC，欧洲老牌强队，世界赛常客。这个组，确实不好打。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死亡之组意味着每一场比赛都是硬仗，队员们不会放松警惕。赵刚想要动手，也得找到机会才行。
“不怕。”林见星把手机还给阿文。“死亡之组我们打得还少吗？去年世界赛也是死亡之组，我们照样拿了冠军。”
阿文笑了。“我就知道林哥你会这么说。那我回去训练了，今天约了FNC的中单打排位，我要先摸摸他的底。”
他转身跑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林见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基地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世界赛还有不到两个月，但队员们已经把心收了回来。阿文每天打二十多局排位，把新版本的中单英雄全部练了一遍。小北研究GE的录像，把他的刷野路线和gank习惯都记在了本子上。小东跟小宇双排，练上路和打野的配合。苏沐白一个人练辅助英雄，把每个英雄的冷却时间都背了下来。
林见星自己也加大了训练量。他每天跟苏沐白双排五个小时，把厄斐琉斯、霞、卡莎、泽丽、金克丝五个英雄的熟练度都打到了宗师以上。他的状态越来越好，韩服的排名也从五百名打进了前两百。但他知道，世界赛的对手不是韩服的排位路人，是GEN的Ruler，是F，是全世界最强的ADC。
八月十号，警方传来一个消息。赵刚的同伙落网了。
林见星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室里打排位。他放下鼠标，走到走廊上，关上了门。
“抓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辰飞在电话那头说。“抓到了。在南京抓到的。这个人叫刘凯，以前跟张恒做过事，赵刚逃跑期间一直是他在提供资金和帮助。他交代了，赵刚还在国内，没有出境。但具体藏在哪里，他说不知道。赵刚不信任任何人，每次见面都是赵刚主动联系他。”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赵刚还在国内，那世界赛他就不一定去了。”
陆辰飞说。“不一定。刘凯说赵刚最近一直在打听欧洲那边的事情，签证、航班、住宿，他都问过。他很可能还是会去。但警方已经把他的照片发给了出入境管理部门，只要他用真实身份买票或者过海关，就会被发现。”
挂了电话，林见星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赵刚还在国内，但他在准备出国。他会用什么方法出去？假护照？偷渡？还是有人帮他？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顾夜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林见星，自己喝了一口。“听说刘凯被抓了？”
林见星点点头。“但他不知道赵刚在哪。赵刚不信任任何人，连刘凯都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说明赵刚是一个人在战斗。没有同伙，没有后援，他只是一个孤独的复仇者。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犯错。因为他没有人帮他出主意，没有人帮他掩盖行踪。”
林见星看着他。“你觉得他会犯错？”
顾夜寒说。“他已经犯错了。他不该给刘凯打电话的，警方就是通过那个电话定位到刘凯的。虽然刘凯不知道他在哪，但警方通过刘凯的手机记录，查到了赵刚的通讯习惯，现在已经缩小了搜索范围。”
林见星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心里有了一丝甜。“希望在世界赛之前，能抓到他。”
顾夜寒拍拍他的肩。“会的。”
八月二十五号，星火全队飞往韩国釜山，备战世界赛。今年的世界赛在韩国举行，小组赛和淘汰赛都在釜山。对于星火来说，这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去年他们在这里拿了世界冠军。但林见星对釜山的感情很复杂，因为去年在这里，大巴车底下被人放了假炸弹，赵刚也是在釜山第一次出现的。
飞机降落金海国际机场的时候，釜山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阿文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釜山还是老样子。小北说你才来第二次，说得好像很熟一样。阿文说两次够了，我记性好。
走出机场的时候，主办方派了车来接他们。是一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上贴着世界赛的标志。林见星上车的时候，特意弯腰看了一眼车底。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上了车。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阿文戴着耳机听歌，头靠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小北在看GEN的比赛录像，眉头皱得很紧。小东在后面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苏沐白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雨，眼神很空。
林见星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赵刚。他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他会不会已经在釜山了？会不会就在这辆车后面的某辆车里，跟着他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世界赛开始了，他不能分心。
车子驶入釜山市区，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见星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釜山还是那个釜山，高楼大厦、霓虹灯、韩文招牌，一切都跟去年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等着他。
酒店还是去年那家，主办方安排的，位于海边，从窗户可以看到大海。阿文一进房间就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激动得大喊大叫。小北跟在他后面进来，被他吵得不行，直接把一个枕头扔了过去。
林见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顾夜寒住在他隔壁。两个人把行李放好之后，在走廊上碰了头。
“警方那边有消息吗？”林见星问。
顾夜寒摇摇头。“没有。赵刚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他可能已经来了韩国，也可能还在国内。出入境那边没有他的记录，说明他要么没用真实身份，要么还没过境。”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不管他在哪，我们都要正常训练、正常比赛。不能让他影响我们的节奏。”
顾夜寒点点头。“你说得对。”
晚上，主办方举办了一个欢迎晚宴，所有参赛队伍都参加了。阿文穿上了队服，头发也打理了一下，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小北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小东跟在后面，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苏沐白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
晚宴上，林见星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GEN的教练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说期待跟星火交手。FNC的中单Caps也来了，跟阿文聊了几句，两个人用英语交流，阿文的英语不太好，连说带比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见星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他在找赵刚。他知道赵刚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晚宴结束后，林见星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景。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有几艘船，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教练，欢迎来釜山。我也在。世界赛开始了，我们之间的游戏也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见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攥紧了手机。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上了窗帘。
窗外的月光被挡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的是，在酒店对面的一个居民楼里，一个人正坐在窗台上，拿着望远镜，看着林见星房间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他拉上了窗帘。看不到他了。
回复很快。没关系。明天他会去训练室，后天他会去比赛。我们有的是机会。
那个人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窗台上跳下来，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