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的夜晚,上海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林见星站在基地天台上,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他已经在天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消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林教练,明天决赛见。我会坐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别让我失望。”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上海。赵刚真的来了,就在这个城市里,也许此刻正站在某个高楼的窗户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这个天台。林见星把手机放进口袋,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这个人像牛皮癣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顾夜寒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走过来,把一瓶递给林见星,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但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警方已经锁定了他住的旅馆。”顾夜寒终于开口了。“在虹桥路那边,离场馆不到三公里。他们在他房间外面安了监控,只要他出来,就会跟着。”
林见星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他不会在比赛前动手的。他要的是在众人面前,在我最风光的时候,给我一刀。那样才痛快。”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的安检比去年世界赛还严。所有入口都有金属探测器和人脸识别,他的照片已经录入系统了。他进不去的。”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路灯的光映在顾夜寒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林见星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只不过盯我的人是两种,一种是保护我的,一种是想要我命的。”
顾夜寒没有笑。他把手搭在林见星肩上,用力按了按。“别说这种话。明天打完比赛,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你赢了冠军,我请客。”
林见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坚定。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水喝完,拧紧瓶盖。“走吧,下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两人从天台上下来,在走廊里分开。林见星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他关了灯,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在黑暗中像几条蜿蜒的小河。他想起阿文今天训练赛结束后说的话:“林哥,明天我拿妖姬,保证把Knight打穿。”小北在旁边泼冷水:“你先保证不被Kanavi抓穿再说。”两个人又斗了几句嘴,最后被夏明轩劝开了。
这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需要打好比赛,剩下的他来扛。林见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清晨六点十五分,林见星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睛,发现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精神还不错。洗漱之后,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队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去。
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阿文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堆着煎蛋和培根,另一个盘子里是米饭和泡菜。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赶时间一样。小北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半闭着,还没完全醒过来。小东一个人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林见星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一个馒头,在阿文旁边坐下。阿文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林哥早”。林见星点点头,掰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林哥,你昨晚几点睡的?”小北突然问。
林见星愣了一下。“十一点多吧。怎么了?”
小北放下咖啡杯,看着他。“我昨晚两点多去天台收衣服,看到你和顾哥从天台上下来。那时候都快十二点半了。”
林见星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哦,那可能我记错了。反正睡够了,没事。”他低下头喝粥,不再说话。小北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早餐后,队员们回房间收拾装备。林见星在走廊上遇到了陆辰飞,两个人走到楼梯间里,关上了门。
“警方刚才来了电话。”陆辰飞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刚今天凌晨四点从旅馆后门出去了,没有再回来。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人不见了。”
林见星的手指攥紧了。“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旅馆后面的巷子没有监控。他可能去了场馆附近,也可能换了地方住。警方正在排查周边的监控,但需要时间。”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一定会去的。今天的决赛,他一定会去。”
陆辰飞点点头。“所以你要小心。在场馆里不要一个人去厕所,不要一个人去任何偏僻的地方。顾哥安排了两个人专门跟着你,你走到哪他们跟到哪。”
林见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走吧,该出发了。”
八点整,大巴车准时从基地出发。今天车上多了八个人,不是穿西装的安保人员,而是穿着便衣的警察。他们分散坐在队员中间,有人拿着报纸,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随行人员。阿文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听歌。小北坐在他旁边,拿出平板电脑看JDG的比赛录像。
林见星坐在前排,旁边是顾夜寒。车子驶出基地大门,拐上主干道,一路向西。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林见星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赵刚。他今天会穿什么衣服?会戴帽子吗?会戴口罩吗?会坐在哪个区域?他会不会已经混进了场馆?
顾夜寒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林见星转过头,看到顾夜寒冲他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林见星读懂了——“别怕,有我在。”
大巴车在虹桥天地演艺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停稳。队员们鱼贯下车,走进选手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决赛的宣传海报,星火五人组的照片被放在了最中间,林见星站在C位,双手抱胸,表情冷峻。阿文路过的时候,伸手弹了一下海报上林见星的脸,笑着说“林哥这张拍得真帅”。林见星没理他。
休息室里的设备已经调试好了。林见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键盘鼠标连接好,试了试手感。他的键盘是定制的,键程比普通的稍长一点,按下去有一种厚实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让人觉得踏实。苏沐白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鼠标垫,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
阿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活动手指。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在桌面上敲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小北在旁边喝水,眼睛盯着墙上的战术板,脑子里在过今天的BP。小东坐在上单的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陆辰飞从外面走进来,走到林见星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警方在场馆北门抓到了一个试图用假证进场的人,不是赵刚,是一个黄牛。赵刚还没有出现。”
林见星点点头,心跳稍微缓了一点。没有出现,不代表不会出现。也许他已经在里面了,也许他正坐在某个角落,等着比赛的开始。
十一点整,工作人员来通知准备上场。林见星站起来,队员们围成一个圈,他把手伸出去,阿文、小北、小东、苏沐白把手叠上来。五只手叠在一起,林见星用力往下压了一下。
“今天的比赛,不要留遗憾。每一局都当最后一局打。星火,加油!”
“加油!”五个人一起喊了一声,声音在休息室里回荡。
他们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登上舞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扑过来。林见星眯着眼睛看向观众席,人山人海,红色的灯牌连成一片,像着了火。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区域,试图找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但人太多了,他找不到。
比赛开始了。
第一局,星火蓝色方,JDG红色方。阿文锁下辛德拉,小北选了赵信,林见星拿出厄斐琉斯。对线期双方都打得很谨慎,前十分钟没有人头爆发。转折点在第十一分钟,小北的赵信入侵Kanavi的野区,成功反掉一组F6,但被JDG的中野包夹,阿文的辛德拉及时赶到,一套技能秒掉了Knight的佐伊,小北丝血逃生。星火拿下一血,全场沸腾。
之后星火的节奏越打越顺,阿文的辛德拉在中期团战中连续推中关键人物,林见星的厄斐琉斯在后方安稳输出。二十六分钟,星火拿下大龙,经济领先五千。三十二分钟,星火推掉JDG基地,一比零。
第二局,JDG换到蓝色方,调整了战术。他们开始疯狂针对下路,Kanavi的赵信连续三次抓下,林见星的霞死了两次,补刀被压了三十多刀。虽然阿文在中路单杀了Knight,但JDG的下路优势太大,Ruler的卡莎在二十分钟时已经三件套了。二十八分钟,JDG拿下大龙,一波推平星火基地。一比一。
第三局,星火再次拿出自信阵容,阿文的妖姬在前期就打穿了中路,连续三次单杀Knight。小北的皇子在野区也打出了优势,控下了两条小龙一条先锋。二十三分钟,星火在大龙坑逼团,阿文的妖姬绕后秒掉Ruler的卡莎,星火零换四拿下大龙。二十九分钟,星火推掉JDG基地,二比一。
第四局,JDG背水一战,选出了他们最擅长的团战阵容。双方在前二十分钟打得难解难分,经济交替领先。转折点在第二十五分钟,JDG在中路抓死了小北的皇子,顺势开大龙。阿文的塞拉斯偷了对面打野的大招,冲进龙坑抢到了大龙,但自己被击杀。星火剩下四人带着大龙buff撤退,经济反超两千。三十五分钟,双方在远古龙坑决战,林见星的泽丽在苏沐白的洛保护下打出三杀,星火团灭JDG,一波结束比赛。三比一。
金色的彩带从穹顶飘落,阿文第一个冲上去抱住奖杯,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小北站在旁边,用力拍着阿文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小东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苏沐白安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泪光。
林见星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洋洋的。他转过头,看向观众席。顾夜寒站在第一排,冲他竖起大拇指。林见星笑了,也竖起大拇指。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最后一排。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
林见星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人转身,消失在通道口。
手机在林见星口袋里震动。他没有看,因为他知道是谁发来的。他转过身,抱住走过来的阿文,把脸埋在阿文的肩膀上。阿文以为他哭了,拍着他的背说“林哥别哭,我们赢了”。林见星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得发抖。
颁奖仪式结束后,林见星回到休息室,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今天人太多,没机会。世界赛见。”
林见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身边的顾夜寒。顾夜寒看完,脸色铁青,把手机还给林见星,转身出去打电话。
林见星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阿文走过来,手里拿着奖杯,笑着问他“林哥你看我是不是该把奖杯带回家放几天”。林见星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行,你拿去吧。”
阿文嘿嘿一笑,抱着奖杯跑了。
顾夜寒打完电话回来,在林见星旁边坐下。“警方在监控里看到了他。他从北门出去的,上了一辆出租车,往虹桥火车站方向去了。他们已经通知铁路警方在车站布控。”
林见星点点头,没有说话。
顾夜寒伸手揽住他的肩。“他不会得逞的。世界赛,我们会做好准备。”
林见星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有一抹残红,像谁打翻了颜料瓶。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出租车并没有去虹桥火车站,而是在半路拐进了一条小巷。穿黑色卫衣的人下了车,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他上了六楼,推开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人。
“今天失败了。”
“我知道。世界赛,我们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身影融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鬼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