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启蒙授业
一、
开春后,杨康六岁了。
按照约定,他该启程去终南山了。完颜洪烈把行程安排得很周到:四名王府侍卫护送,都是身手不错、经验丰富的老手;一位姓孙的嬷嬷,五十来岁,在王府伺候了三十年,老成持重,会照顾人;还有一位姓陈的账房先生随行,负责沿途开销和账目。行李装了整整三辆马车——衣服、被褥、书籍、文房四宝、常用药材,甚至还有几箱王府特制的点心,说是怕孩子在终南山吃不惯。
临行前夜,包惜弱来医馆送行。她带了一大包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从里衣到外袍,从春装到冬衣,一应俱全。针脚细密,每件衣服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样,有祥云,有竹叶,有小小的“康”字。
母子俩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门虚掩着,能听到包惜弱温柔的声音:“……到了终南山要听道长们的话,早晚添衣,按时吃饭。想家了就给娘写信,娘每封信都会回……”
杨康的声音带着不舍:“娘,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男儿志在四方。”包惜弱声音哽咽,但强作镇定,“你不是常说要像李师父一样,做个有用的人吗?去终南山学本事,就是第一步。”
“可我更想像白大夫一样,治病救人。”孩子小声说。
“那就好好学,将来什么都可以做。”包惜弱柔声道,“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做什么都好。”
母子俩出来时,包惜弱眼睛红红的,杨康也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六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离别的滋味了。
“康儿就拜托二位了。”包惜弱对我们深深一礼,腰弯得很低,“这一去至少半年,山高路远,孩子还小,还请李师父、白大夫多多照拂,时常写信回来,也好让我安心。”
“夫人放心。”李莲花扶起她,语气郑重,“康儿是我们的弟子,我们自会尽心。每隔十天会写一封信,详细告知康儿在终南山的情况。若有急事,会派人快马送信。”
包惜弱这才稍稍安心,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杨康手里:“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带在身边,保佑你一路平安。”
荷包是红色的缎子,绣着金色的“平安”二字,里面装着寺庙求来的符纸,还有几片晒干的梅花花瓣——那是王府院子里她亲手种的梅花。
那晚,杨康睡不着,抱着小枕头跑到我们房门外。我开门时,他正蹲在门槛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像受惊的小鹿。
“白大夫,我……我有点怕。”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温水,水里加了点蜂蜜,甜甜的。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手指紧紧攥着杯壁。
“怕什么?”我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怕终南山太高,我爬不上去。”孩子小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怕全真教的师父们太严厉,我怕我学不会他们的功夫,让师父失望。怕……怕太久见不到娘,见不到你们,见不到乘风哥哥和善堂的孩子们。”
我把他搂到身边,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六岁的孩子,要独自离家千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确实不容易。
“康儿,每个人第一次离开家都会害怕。”我柔声说,轻轻拍着他的背,“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值得去看、去认识。终南山是道教圣地,云雾缭绕,古树参天,有瀑布溪流,有珍禽异兽,风景很美。全真教是武林泰斗,王真人德高望重,马钰道长温和慈祥,周伯通师叔祖虽然顽皮,但心地善良。你能去那里学习,是难得的机缘,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
“可我还是想家怎么办?”他仰起脸,眼中泪光闪烁。
“想家的时候,就写信。”李莲花从书架上取下一叠信纸和一支小楷笔,还有一个小巧的墨盒,“每隔十天,你写一封信回来,告诉我们你在终南山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们也给你回信,告诉你临安城发生的事,善堂的孩子们怎么样了,你娘身体好不好。这样,虽然相隔千里,但心是连着的。”
杨康接过纸笔墨盒,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好!我每天都写日记,等到十天就寄一封信!”
“还有,”李莲花正色道,蹲下身与他平视,“康儿,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杨康,是你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改变自己,也不要因为环境不同就忘了本心。在王府你是小王爷,在终南山你是全真教弟子,但无论在哪里,你都要记住师父教你的那些道理。”
“本心是什么?”孩子问,眼神认真。
“本心就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我接过话,握着他的小手,“比如,你觉得一件事不对,就不要做。你觉得一个人可怜,就尽力去帮。你觉得武功应该用来保护弱小,就不要用它欺负人。这些最朴素的道理,就是本心。记住了,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要问问自己的本心:这样做对吗?对得起良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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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小脸严肃:“我记住了,白大夫。”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完颜洪烈亲自来送行,包惜弱站在他身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陆乘风也来了,带着善堂的几个孩子,手里拿着连夜做的小礼物——草编的蚂蚱、木头削的小剑、画着歪歪扭扭祝福语的纸片。
杨康穿着新做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成熟稳重的样子。他先给完颜洪烈和包惜弱磕了三个头,又给我们和陆乘风行礼,这才在孙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清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杨康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我们挥手,小脸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包惜弱站在王府门口,一直望着车队消失在街角,还站在原地不动。完颜洪烈轻轻揽着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转身回去,背影单薄而寂寥,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我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问。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自己的孩子远行了。
“看造化吧。”李莲花转身回院,脚步沉稳,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平静,“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种子已经种下,浇水施肥也尽心尽力了。剩下的,要靠他自己经历风雨,自己选择方向。”
陆乘风跟在我们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回到医馆,他默默地打扫院子,给花草浇水,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细致。
“乘风,”我叫住他,“想康儿了?”
少年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嗯。康儿虽然年纪小,但聪明懂事,像我的亲弟弟。这一去半年,不知道他在那边习不习惯,会不会被人欺负……”
“不会的。”我拍拍他的肩,“全真教是名门正派,会照顾好他的。而且,康儿虽然小,但很机灵,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陆乘风用力点头,擦了擦眼睛:“白大夫说得对,是我多虑了。康儿一定行的!”
二、
杨康走后,医馆突然安静了许多。
平时这个时候,该是杨康在院子里扎马步,或者朗声背诵《论语》的时候。现在院子空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书房里少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伏案写字,药房里少了一个好奇地问东问西的声音。
陆乘风不太适应,每天还会多准备一份碗筷,摆上桌才想起杨康已经走了。吃饭时,他会不自觉地说:“康儿,尝尝这个……”话说一半,愣住了,默默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善堂的孩子们也常问:“康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康少爷会给我们带终南山的石头吗?”
我继续在回春堂坐诊,日子照常过,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李莲花则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整理逍遥派的典籍。
虽然在这个世界,逍遥派还不存在,但李莲花说,既然要发扬,总得有个体系。不能只凭口传心授,要有文字记录,有系统的传承。他把从陈情令、天龙、琅琊榜等世界学到的医术、武学、乃至治国理政的理念,一点点梳理出来,分门别类,编成教材。
书房里堆满了手稿,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是写满字的纸张。李莲花每天伏案疾书,从早到晚,有时连饭都忘了吃。
“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我看着桌上厚厚一摞手稿,感慨道。手稿有医理篇、武学篇、修身篇、济世篇,每篇又分若干章节,条理清晰,内容详实。
“总要为将来做准备。”李莲花笔下不停,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迹清隽有力,“等康儿从终南山回来,该学更深的东西了。他现在学的是基础,是规矩,是道理。接下来要学的是应用,是如何把这些道理用到实际生活中。还有善堂那些孩子,也不能只认字,得学些真本事,将来才能立足。”
“你想教他们什么?”我坐在他对面,帮他整理写好的手稿。
“因材施教。”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喜欢医术的,你教,从认草药开始,到诊脉开方,再到针灸推拿,循序渐进。喜欢机关术的,我教陆乘风教——那孩子对机关很有天赋,一点就通。喜欢读书的,请先生教四书五经,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喜欢手艺的,请师傅教木工、织布、种田,有一技之长,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建一个……综合性的学堂?不只是善堂,不只是教手艺,而是全方位的教育?”
“对。”李莲花点头,眼中有着长远规划的光芒,“乱世之中,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但这些孩子,不能只学手艺,还得学做人,学道理。否则手艺再好,心术不正,反而危害更大。所以,我们既要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也要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这些孩子将来都能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做人,甚至还能帮到别人,那我们的善堂才算真正成功。而且,一个成功的模式可以复制,可以推广。临安城可以办,其他地方也可以办。一个学堂救几十个孩子,十个学堂救几百个,一百个学堂救几千个……积少成多,总能改变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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