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黄河干道的泾原水师舰队,在连续攻克数个沿河镇堡据点之后,不得不在峡口镇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停留。
原因还是因为着急赶工修造的这批舰船,尤其是装载有火炮的这二十艘,经历了开炮时的剧烈震动,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船身、甚至船底一些部位出现了开裂漏水的现象。
不过,对于能够修造海船的两浙船工来说,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修复工具与堵漏材料,只是稍稍耽搁了一天的时间,便就继续恢复了正常的水上行军。
六月十二日,这支呈现出“无敌态势”的舰队沿着黄河继续北上,由于西平府的大军早就被调走,舰队顺利地直逼拱卫兴庆府南端的第一个屏障——顺州城。
尽管顺州城驻扎有五千余人的中央侍卫军,但是拥有着巨大火力的这支无敌水师,根本就不会给这些擅长骑战的对手任何可对抗的机会,沿着河道依次驶过顺州城墙,用着无法抵抗的势力,对其便是一轮惊天动地式的炮轰打击。然后再调转船身,动用另一边的火炮继续下一轮的打击。
再一次调头进行完第三轮炮击后,顺州城就派出了使者前来与钟傅协商投降的问题。
原来眼下负责镇守顺州的,正是这几年来屡受李乾顺打压的仁多咋,他其实只是顺州城的副统领,只是因为统领急于立大功,带了主力跟随着晋王李察哥去进攻环庆路了,所以他才被留下来代理军务。
“钟帅明鉴,我仁多家原是羌民,乃是正宗的党项人氏,而他嵬名一族实际却是鲜卑人,得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拥护与忠诚扶佐,却不想最后仍然不把我们当人。既然都是委身为奴,做他嵬名家的家奴、还不如今天转投大宋皇朝。至少我仁多家的子弟,就愿做宋民,只要给我们继续在此放牧耕种的权利,能够让我们党项人可以拥有在此繁衍生存的机会,我们就愿意投降!”
钟傅接受了顺州的投降,并命令仁多咋带上他所有的部族之兵,从陆路跟随。
六月十二日同一天,北边朝顺军司所在的克夷门镇被赵驷带军攻占。
主要原因是,这支大辽装束的军队吓坏了这里的守军。
除了李元昊时期曾经有过一两次战胜辽军的战绩,西夏人总体还是有着长时间对辽军的畏惧心理。更尤其是在这些年,他们与宋兵交战又屡屡不利,一直都还仰仗大辽的支持。克夷门的守军根本就不知该如何面对辽军,在微弱无力的象征性抵抗后,便就打开了城门投降。
克夷门镇向南,只剩下毫无防御工事的摊粮城以及几乎都没有建造城墙的定州城,这里一直都是西夏的内腹粮仓之地,全是依赖于黄河水浇灌的一片平原之地。所以,从克夷门这里出去,一直到兴庆府城下,几乎不会再有什么阻挡屏障了!
赵驷与秦虎商量之后,决定在这次的出发前正式晓谕全军。
秦虎勒马站在高台之处,大声地说道:“各位英勇的战士们,你们中的大部分,都和我秦虎一样,受大帅的赏识之恩,获大帅的神勇庇佑,才能在这尽是狄夷的北疆之地,纵横沙场、征战四方。试问,这些年里,可曾克扣过你们的军饷?可曾忽略过你们的军功?可曾辱没过你们的荣耀?”
“没有!没有!没有!”全军将士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你们可知,这一切皆是因为什么?”
“因为跟了大帅!”
“对!亦也不对!”秦虎更加斩钉截铁地说道,“真正的原因在于:大帅自己是汉人,你们也是汉人!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源自炎黄祖先的血液!我们的心中,怀揣着同样要重建华夏盛世的梦想!汉人走到哪里,都不会欺辱汉人!”
秦虎环视了一圈,从面前众人的眼光里看到了无比坚定的认可,于是,他便信心百倍地宣布:
“你们知道,大帅是大辽国的集贤殿大学士、西南路招讨使,是大辽国这些年里,不世的汉人英才!其实,现在我要向你们宣布: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当今大宋的开国侯、观文殿学士、检校少师、陕西宣抚使秦刚秦徐之!”
就在这一瞬间,包括跟随赵驷而来的折家部族军也都惊讶得无以复加。
秦虎自然不会给大家更多的思考,而是高高地举起象征着西南路招讨使权柄的印绶,更大声地宣布道:“大帅乃是天命之人,他文是宋辽两国的大学士,武是你我亲随的神枪三郎。就在今日,本将奉大宋陕西宣抚使、大辽西南路招讨使的双重军令,命尔等四千汉家将士,即日起易帜归宋,挥师兴庆府,踏平西夏国!勇士们,你们的壮举,将会载入到史册!你们的姓名,将会重归入中华!所以,请你们大声地回答我,愿意吗?”
府州来的折家部族军的人数最多,而且之前就刻意分列在两翼,自然是率先开口高呼:“愿意!愿意!”
而秦虎从南京道带来的心腹汉兵,本身就只会效忠于徐三与秦虎,稍稍犹豫之后,骨子里的汉人基因也被成功点燃,紧跟着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愿意!”
最后从兀剌海西关城来的五百守军同样是汉兵,身处在已经兴奋激动起来的大军中,也就没有太多抵触地跟随着高声响应:“愿意!”
虽然这支只有四千骑的孤军,但因为他们从此竖起来的大宋军旗,从此开始,挟裹着他们辽军式的装束,掀起了不可思议的震荡气势,与来自南方的烽火警情一起,令整个西夏形势从此陷入了崩溃。
崩溃,整个大白高国小朝廷完全崩溃了!
南部的顺州烽火连天,一封接连一封的告急文书,直接让大白高国的枢密院读不明白:成百上千的巨大舰船,是从哪里出现的?巨大的喷吐烈焰与霹雳一样的怪兽又是缘何而诞生的?它们连续轰塌了黄河岸边的所有要塞与城墙,这是不是梦呓者的幻想?又会不会是神经错乱的守军的胡言?
北边的形势更让人疯狂,先说是大辽铁骑的南下入侵,转眼间又报告是大宋正规军的半途神现?到底是情报的混乱?还是宋辽两个恐怖强敌之间的联手攻杀?
从后宫匆匆赶到大殿上的李乾顺,瞧着堂上争吵不休、又毫无定论的将相官僚们,不由地心烦意乱,最终还是说了最为关键的一句:
“晋王呢?速下敕燃银牌,叫他率军回师勤王!”
“对对对,要叫晋王回师!”
“正解,要调所有的军队回师勤王!”
兴庆府内最好的马匹、最忠实的使者、最高级的敕燃银牌,便在这同一天之内,泼水般地向大宋环庆路奔去!
只是此时,环庆路腹地,邠州城下,杀红了眼的李察哥对此一无所知,他之前派出的几路使者虽然是快马加鞭,但到目前也只是刚过盐州,还未能完全回到西夏境内。
而对于邠州这里的攻势,表面上看,随着时间的推移,西夏军的优势有所扩大:
首先是这两天城头的弓箭反击密度与时长都已大大下降,应该是城里的箭矢储存不多了!
其次是城里投石车的抛射物,很难见到石头,而砖块的比例正在加大,说明提前储存的石弹也应该消耗完了!
李察哥终于能够长长地出一口气。这是这几天里唯一可以值得欣慰的事情。毕竟邠州一直被包围着,这也是他坚持不放弃的底气所在。
在今天下午的攻势中,他下了决心,派出一队最精锐的重甲侍卫军。这也是他几年来研究了宋军的作战特点,专门新增的一个兵种,装备的都是他花费重金采购的双层锁子甲,在加强士兵防御力的同时并未增加负重。然后辅以西夏独有的锐利兵器,加强训练。所以人数极少,至今只有两千余人。
这次在感觉到宋军防御能力大打折扣后,李察哥派上的三百重甲侍卫军果然锐不可挡,迅速突破了城前的寻常阻挡,开始登上了新筑的城墙顶端。
“好!后备部队立即跟上,今天一举拿下邠州城!”在阵地前车斗上关注着的李察哥一脸的兴奋。
谁知刚攀上城头的西夏重甲兵们却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情景,城头并没有出现对抗的宋兵,反而是原先的守军都迅速地后退,腾出了一大片的城头空地。而他们也顾不得多想,只是尽可能地协助身后的同伴快速攀登上来,心想只要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在城头顺利集结成阵,那么在这里的争夺战也就基本胜券在握了。
但是就在此时,两端的城墙那边却是各推出三四辆奇怪的小车,车上各有一架矮短粗大的铁瓮,黑黝黝的铁瓮口对准着他们。
随后,小车后的宋兵迅速用手里的火把点燃铁瓮后的引信,已经有相对机灵的西夏兵开始后退并寻找可遮挡或躲藏的地方,但是一切都迟了。
远处观察着的李察哥先是看到那些小车上先后闪现出耀眼的火光、烟雾,然后就发现他的重甲侍卫军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整体推倒,甚至同时伴随着血肉横飞的惨状,就在一瞬间先后倒地,无一幸免。而在他目瞪口呆地数息之后,这才听到从城头那边传来的“轰!轰轰~”的数声爆炸之声,声响与之前看到小车上的火光次数一一对应。
出于对轰天雷的了解,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的李察哥立即意识到,这肯定是秦刚藏在手中到现在才拿出来的大杀器。就是刚才的这短短一瞬间,便让登上城头的这批精锐侍卫军无一生还。这也让他突然间有了更大恐惧:或许,邠州城的所有布置,都只是秦刚为了能够将他的西夏主力尽数困在此地的精妙设计。
从一开始的精准弓弩射击、之后更远射程的新型神臂弩、还有引诱其主攻北城墙后出现的新城墙,再看今天再次出现的这种火器铁瓮——西夏人并不知道这早就在辽军身上成功试用过的虎蹲炮,对于情报并不敏感的此时敌军,秦刚当初只是刻意隐瞒并没有继续在战场上应用之后,这才令眼前的所有人极为震惊。
直至今日,已经在流求格致院更新了三代之后的新型虎蹲炮,更加地小巧便于携带,而且在近距离的攻击中,杀伤力更为可观。
实际上,此时李察哥感觉到最恐惧的地方在于:秦刚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把这些杀器狠着都摆出来。如果那样的话,面对如此棘手的目标,李察哥就会有极大概率,采取如盐州、环州一样的策略,只分一部分兵力围困邠州,然后继续以重兵深入攻击更南的城市。
实际情况却是,秦刚在邠州城里的獠牙是一步一步地慢慢展示出来的,也正在这样的展示过程中,成功地激起了李察哥的好胜心,从而令他不断地聚拢兵力,并不惜将西平府那里看守门户的兵力都搬了过来。
西平府?李察哥心里一个咯噔,赶紧拿来了与图再次研究起来。
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西平府的三万重兵一直就是守住兴庆府南大门的保证,以防在对宋进攻时,不会被其中某一路施用“围魏救赵”之策。
事实上,李察哥在调动这三万兵力时,曾认真评估过泾原路与熙河路的出兵可能。当时认为这两路的帅守刘仲武与钟傅,都是擅长守边,并不具有进攻的魄力;而且他将重兵集结在环庆路,一旦腹地被袭,总体上快速回防兴庆府,还是极有可能的。
无论宋军是从怀德军出兵、还是从西安州出兵,剩余的下来西夏守兵即使兵力不足,坚守数日并向他这里发送救援信息都应该没问题。
所以,真正让他感受到不安的,还是其它的地方。
李察哥的眼光顺着与图向右看去;鄜延路、河东路,他们要跨越瀚海,宋兵可比不上擅长于沙漠里行军的西夏兵,可能性同样不大。
眼光继续向上,那北边就是大辽了,这更加不可能了。
虽然西夏一贯执行的就是三国鼎立的策略,要在宋辽两个大国的关系中寻找平衡与相互制约点。但是毕竟这十多年来,大宋的实力与威胁更大一些,所以西夏与大辽之间也就进入到了难得的蜜月期,更不要说如今的西夏皇后就是大辽的公主,北面的威胁自然也就是无稽之谈了。
那么,李察哥现在也说不上自己的怀疑到底来自于哪里。
“来人!继续向北再多派几路斥候,一旦有消息,加速回报!”李察哥最终也只能多加一道保险手段以宽慰自己的内心。
原先以为邠州城内的箭矢与石弹即将耗尽,却没有想到,自从首次出现的虎蹲炮无情收割了三百精锐重甲侍卫兵之后,邠州守军开始使用起他们以前见识过的轰天雷、猛火枪等杀伤力更强的武器。西夏军的伤亡急速扩大、攻势一下子陷入了衰退状态,前几天还能有人偶尔攻上城头,而这几天起,基本上都只能止步于城墙底下。
最令李察哥烦恼的是,宋军的火器致伤性虽然并不如刀箭厉害,但也足以让被击中的西夏士兵丧失战斗力。大幅增加的这类伤员,除了继续耗费着宝贵的军粮与伤药,而且西夏人一时也难以找到处理与救治这类伤员的办法。他们的不断哀嚎及痛苦更是大大地影响了后续进攻队伍的士气。
已经有好几个部族的首领开始找他来请求退兵或者放弃攻下邠州城。在李察哥看来,这些请求根本就是对他战略决策的否定、甚至是对于眼下不利局势的指责,更是令他怒不可遏,直接下令剥夺了那个几个首领的指挥权,转由他们的副手戴罪立功,继续攻城。
此时的邠州城中,尽管因为近一个月的激烈攻城,守军出现大量的伤亡,包括各处城墙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紧急情况。但是毕竟秦刚在最初的部署时,就已经详细地介绍并安排好完整的防御策略。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大量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新型武器。
尤其是在前几日开始拿出虎蹲炮与轰天雷之后,这些大杀器的使用,无形中提升了城内的防御能力,巨大的杀伤力也令西夏兵的士气丧失很快。
“既有此利器,宣抚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来?”心直口快的姚古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一则火炮依赖的弹药有限,会比弓箭的消耗更快。即使一开始威力惊人,但用完了后却是会让西夏人感觉越来越轻松。”秦刚耐心地告诉对方,“而且,假如一上来就如此凶狠地还击,本帅最担心的,莫过于对面的那位会被吓跑!”
“眼下呢?”
“察哥如今已经投入了他所有能投入的,陷入太深,不会被吓跑了。”秦刚自信地笑着,“除非兴庆府的消息传过来!”
再一天的早晨,当太阳一如既往地升起。城头的宋兵重新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的对方疯狂攻势。在城下,西夏兵也如往日一般,缓缓地压到准备进攻的阵地安全线以外,并开始重整队伍,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但是,城头的宋兵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西夏兵的动作明显要比往日迟缓许多,而且今天准备的盾车、投石车以及其它攻城器具也明显地不多。还有军官通过千里镜观察了最远处的西夏军营寨,也发现了多个不正常的现象。
秦刚接报后,匆匆赶来,同样观察了一番之后,面色严峻地说道:“通知全军,启动‘关门计划’,西贼要撤了!”
的确,就在前一天夜里,李察哥增派出去斥候在半路上遇到了兴庆府拼命送出的求救急令,便丝毫不敢耽搁地送了回来。
万分震惊的李察哥顾不上去去想那里的宋军是从何而至,没有半点犹豫地迅速部署撤退。
不过,精于战事的李察哥明白,对面邠州城内的宋军实力未失,一旦发觉西夏军整体撤退,只要不管不顾地追咬上来,他能不能保持主力赶到兴庆府是极难说的。
所以,他还是老道地留下了五千人的部族军,要求他们第二天依旧保持原样攻城,只要能够骗过宋军一日,他的回撤大军就会安全。
只是,留下来的部族军既然知道自己成为弃子来拖延时间,哪能演得那么真实,拖拖拉拉之间便被秦刚看出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