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看着那两棵树,看了很久。
“青青。”
陈艳青走过来。
“爹,怎么了?”
“立碑的事,就安排在农历九月底吧,你太爷太奶,爷爷奶奶,大爷爷,大奶奶,你大伯,全部一起。”
陈艳青想了想。
“我小叔那边?你去问过了。”
陈父点了点头。
“你小叔说他出所有的钱,我没有同意,最后商量了,一人出一半。”
“好,等您身体好一点,我陪您回去再看看,然后我带您去做碑。”
陈父摇头。
“不用你陪,你忙你的,让周雄陪我去就行。”
陈艳青看了看周雄。
周雄点头。
“爹,我陪您去。”
陈父想了想,
“还有张叔。他也去。”
陈艳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张爷爷也去。”
一周后,陈父带着张老头,坐上周雄的车,回了老家。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从高速转到乡道。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
张老头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陈父指着远处一座山。
“张叔,那座山后面,就是我们老家了。”
张老头的眼眶红了。
“变了,全变了,以前没有这条路,全是土路,下雨天,走一步滑一步。”
“现在修了水泥路,好走了。”
张老头点头。
“好走了,好走了。”
车子停在一个村子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有新有旧。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陈父下了车,站在那棵大槐树
“张叔,这就是我家门口那棵树。”
张老头被周雄扶着下了车,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他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你爹种的?”
陈父摇头。
“不知道,我家院子里的大槐树是我爹种的。后来,我妈改成了梧桐树。”
张老头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沟壑很深,像老人的脸。
“是你爹种的,那时候你爹刚到你家来,你爹种树的时候,我还在。那时候他说,等树长大了,夏天在树下乘凉,冬天在树下晒太阳。”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树长大了。他没了。”
陈父握住他的手。
“张叔,我带您去看看我爹我妈的坟。”
坟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陈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雄扶着张老头,跟在后面。
山坡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一座坟前,陈父停下来。
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前面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先妣陈门陈氏之墓。旁边还有一座小坟,很小,没有碑,长满了枯草。
陈父指着那座大坟。
“张叔,这是我妈的坟。”
张老头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嫂子,我来看你了。我对不起你。你托付我的事,我没做到。秋实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我没帮上忙。”
他的声音在发抖。
“嫂子,你在那边,别怪我。”
陈父蹲下来,扶他起来。
“张叔,我妈不怪您。她走的时候,还念叨您。说‘让我有机会去找找你’。”
张老头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陈父又指着旁边那座小坟。
“这是秋生的坟,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大哥。”
他蹲下来,用手拔掉坟上的枯草。
“雄子,你过来。”
周雄走过去,蹲在陈父旁边。
“你奶奶托梦给我,说让把这座坟扩大一些,立一块碑,写上他的名字。”
周雄点头。
“爹,我记住了。回去我就找人办。”
陈父摇了摇头。
“不用找人。我自己来。”
说完后,他站起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里面放着一把铁锹、一把镐头。
周雄愣住了。
“爹,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我让你妈去买的。”
他拿起铁锹,走到那座小坟前,开始挖土。
一锹,一锹,一锹。
动作很慢,但很稳。
周雄走过去。
“爹,我来。”
陈父摇头。
“不用,这是我大哥的坟,我来。”
周雄站在旁边,看着陈父弯着腰,一锹一锹挖土。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脊背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但那双手,还是那么稳。
周雄蹲下来,开始拔坟上的草。
张老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坟扩大了。
陈父用锹刨了一个小小的坟圈。
“立碑的时候,用砖头和水泥抹上去,抹得平平整整的。前面在立上一个大大的帽子碑,写上陈秋生之墓。”
周雄点头。
“好的,爹,我记住了。”
“大哥,我先给你立个木头的,过几天来给你换哈。”
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以前大字不识的陈父,在那个研究生的带领下,认识了不少字。
他把木板立在坟前,退后一步,看着。
“大哥,我给你立碑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帮我好好的照顾爷爷奶奶,大伯大姑,爹和妈,差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给你们烧过去。”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周雄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张老头站在最后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陈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指着另一座坟——小土堆旁边一座稍微大一些的。
“这是我爹的。”
那个在绝境中舍去自己,救大家的父亲的坟。
陈父站在坟前,很久没说话。
张老头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父开口了。
“爹,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那块碑。
“你不是我亲爹,但你是我爹,唯一的爹。”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选择走那条路,是为了让我妈和哥哥活着,哥哥没福气,过去陪您了,留下了我陪着我妈,我知道的,我也懂您,爹。”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爹,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妈也在那边,大哥也在那边,你们好好过日子,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张老头站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陈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老头。
“张叔,您也是我爹,但我叫不出口,您给我点时间。”
张老头点头。
“好,我等。我等了五十多年了,不差这几天。”
陈父笑了。
“好。您等我。”
“陈老哥,我是梧桐,我也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保重。”
回去的路上,陈父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睡着了。
张老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父的头发。
头发全白了,但很密,很硬。
“像你爹。”
他轻声说。
周雄开着车,没说话。
车子在夕阳里开着,朝着梧桐里的方向。
朝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