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陈母寸步不离,在身边忙前忙后。
陈艳青第一天在医院陪了一天,后面就是每天下班都来,陪着陈父吃点饭,说说话。
陈艳丽知道了,赶来在医院守了两天,后面也是每天下午过来。
陈家的姑姑们,每天过来报到一次,二姑和两个堂姑住的远,她们几个直接在陈大姑那住了下来。
几个姑姑每次来,话都不多,就是默默的陪着,她们都知道陈父不喜欢说话,有什么事情姐妹几个争着去做。
陈小姑最小,也有三十七八岁了,家里一堆事,加上还在服装厂上班,陈父让她回去,她也不干。
陈二叔后来也赶过来了,老实木讷的老头,蹲在陈父病床边就不愿意走,最后还是被他儿子硬拉回去了。
陈小叔也每天都来报到,还告诉陈父。
“大哥,家里的老院子,我们收拾了一番,等你好了,想回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周雄隔一天来一次,每次都带一兜水果。
王大爷托林姐捎来一筐白萝卜,张奶奶剪了一幅“福”字贴在病房墙上,李爷爷录了一段故事,让陈母放给陈父听。
张老头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他站在医院门口,拄着拐杖,仰头看着住院部的窗户,看了半天,没进去。
陈艳青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愣住了。
“张爷爷,您怎么不上去?”
张老头低下头。
“我不敢,我怕你爹不想见我。”
陈艳青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张爷爷,我爹想见您的,他这几天一直念叨您。”
张老头的眼眶红了。
“真的?”
陈艳青点头。
“真的,走吧,我扶您上去。”
病房里,陈父正靠在床头喝粥。
看见张老头进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他没注意。
张老头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陈艳青扶着他,慢慢走到床边。
陈父放下碗,看着张老头。
张老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陈父开口了。
“张叔,您坐。”
张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摸陈父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陈父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张叔,您摸,我没事。”
张老头的手在发抖。
他摸着陈父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摸。
“瘦了。”
陈父笑了。
“没瘦,您看我这脸,都胖了。”
张老头也笑了。
“胖了好,胖了有福。”
陈父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
“张叔,等我出院了,我陪您回老家看看。看看那村口那棵大槐树,看看老房子院子里我妈种的梧桐树。”
张老头点头。
“好。你陪我去,陪我去再看看,几个月前我回去过,没找到,变化太大了。”
“还有,我想给我爹和妈立碑,把我哥的名字也写上去,青青给他做后人。”
张老头愣了一小会,笑了。
“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陈父看了看张老头。
“张叔,以后我还是喊你张叔,但是一个做儿子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少做,您放心。”
张老头愣了一下。
陈父继续。
“张叔,青青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我会和丽丽说,让她生一个孩子,跟着您姓。”
张老头急得站了起来。
“不用不用,我只负责生了你,养你的是陈家,后代不用跟着我姓。”
陈父摇了摇头。
“张叔,你还有其他子女吗?”
张老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回城后,我就进了情报处,因为工作关系,一直没有再结婚。
后面退下来,国家负责养老,但我总记挂这边,就想回来看看,发现了这个梧桐里,就住了下来,想离你近点。”
陈父笑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孩子她们负责生,我负责养。”
张老头点头如捣蒜。
“我也有些钱,现在在梧桐里,一个月500就够了,我有退休工资,每个月七千多呢。我也可以出钱,给他买房子,上学,娶媳妇……”
……
陈父出院那天,是陈艳青和周雄来接的。
陈母收拾好东西,陈父穿着一件新的羊毛衫,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贴在墙上的“福”字,看了很久。
“青青,这个‘福’字,带回去。”
陈艳青笑了。
“爹,您还信这个?”
陈父也笑了。
“不是信,是张奶奶剪的,人家的心意,不能扔。”
陈艳青把“福”字揭下来,卷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陈父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经过梧桐里的时候,他让周雄停一下。
“我下去看看。”
陈艳青阻止。
“爹,您刚出院,先回去休息。”
陈父摇头。
“没事,我去看看菜园。几天没去,不知道菜长什么样了。”
陈艳青拗不过他,让周雄把车停在梧桐里门口。
陈父下了车,慢慢走进菜园。
菜园里,冬菠菜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
王大爷正在拔草,看见他,笑了。
“老陈,你回来了?”
陈父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菠菜。
“回来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大爷摆摆手。
“辛苦啥,种菜是享福。”
陈父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
两棵梧桐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在风里挂着,像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