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疲于奔命的流民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在西南群山的皱褶间艰难蠕动。汗水浸透破衣,又被山风吹得冰冷刺骨。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尖锐的碎石、盘虬的树根,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孩童的哭泣早已嘶哑,只剩下本能的抽噎。老人们被青壮搀扶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在之前的奔逃中遗落在栖身谷的烈火与鲜血里。
石猛派出的两名探路者,加上萧寒,如同幽灵般穿梭在队伍前方更深的黑暗中。他们没有火把,全凭对山路的熟悉和过人的胆识在前探路。云舒感知中那处“清和稳定”的山坳,成了这支绝望队伍唯一的希望灯塔,尽管这希望本身也渺茫如风中之烛。
云舒走在队伍中后段,尽量调整着呼吸,让冰蓝与暗灰的气旋缓慢流转,滋养着过度消耗的心神。额角的抽痛并未减轻,但那种玄妙的感知,却在疲惫的打磨下,似乎变得愈发“灵敏”了。她不再需要刻意集中精神去“看”,周遭环境的“气场”便如同水墨画般,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湖中晕染开来。
她“看”到脚下大地厚重而沉默的“土”之气,混杂着草木枯荣轮回的微弱生机与死寂;她“看”到空气中游离的、稀薄而湿润的“水”之息,那是山间晨雾的前兆;她“看”到更远方,几处地脉隐现的、相对凝聚稳定的“气场”,或厚德载物,或清冽灵动。而在那西南方向,她所指出的山坳所在,那股奇异的、带着“金铁”躁动却又中正平和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不耀眼,却稳定而清晰。
这能力,似乎不仅限于感知生灵的情绪与气息,更能触及地脉山川某种更本质的“气象”。是《玄阴录》与地宫异气碰撞下的异变?还是与那令牌共鸣后的某种觉醒?云舒不得而知,也无暇深究。她只知道,这能力是此刻活下去的重要依仗。
身后,栖身谷的方向,那代表杀戮与毁灭的庞大气场,在最初的爆发后,已渐渐平息,但并未散去,而是如同盘踞的猛兽,在谷地逡巡,贪婪地舔舐着血腥的痕迹。谷中流民残存的惊恐、绝望、死寂的气息,如同袅袅余烟,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吸收,汇向东北方地宫所在。那庞大、冰冷、混乱的源头,似乎因此“饱食”了一顿,脉动变得稍微“舒缓”,但“存在感”却更加清晰、更加……饥饿。仿佛尝到了甜头,等待着下一次盛宴。
云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地宫那东西,果然能以众生的负面情绪和死亡为食!朝廷的屠杀,在无意中,竟成了滋养那怪物的食粮!这认知让她遍体生寒。若真如此,这西疆,甚至更远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杀戮和绝望,那东西会不会越来越强,直至……无人可制?
水生伏在阿南背上,昏迷中依旧不安地蹙着眉头。云舒的感知掠过他,能清晰地“看”到他体内那灰黑惊悸的气息中,那缕暗绿色的、属于地宫的邪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更深地缠绕在他的心脉之上,与远方那庞大的源头,共鸣似乎更加“牢固”了。阿南的气息则充满了疲惫、焦虑和坚定的守护之意,橙红中带着坚韧的亮色。老何的气息温和而疲惫,淡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水生,试图以银针渡入的内息,暂时隔绝那邪气的进一步侵蚀,但效果甚微。徐文柏的气息沉郁而紧绷,灰蓝的思虑如同深海漩涡,不断推演着前路的可能。
石猛走在队伍最前方附近,他的气息最为复杂。沉凝、狠厉、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但在其核心,却深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以及对身后这数百口人沉重如山的责任感。他脸上的刀疤,在微熹的晨光中,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十年前那场噩梦般的探索,同袍的惨死,朝廷的背叛,家破人亡的流亡……这些过往如同毒药,浸透了他的骨血,也塑造了他如今如困兽般挣扎求存的姿态。他对朝廷的恨意炽烈如火,对地宫那未知的诡异充满恐惧与警惕,对云舒一行既利用又防备,而对身后这些依赖他、也拖累他的流民,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复杂的担当。
这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在泥沼中打滚,却始终不肯彻底跪下的男人。云舒心中对他的评价,多了几分复杂。
“停!”前方传来萧寒压低的、短促的呼喝声。队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骤然一滞,随即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
“怎么回事?”石猛立刻上前,声音沙哑。
萧寒从前方黑暗中现身,脸色凝重,手中长刀微微出鞘。“前面有情况。探路的兄弟发现了一些……痕迹。”
众人心中一紧。石猛挥手让众人噤声,带着几个心腹,跟着萧寒和两名探路的流民,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云舒略一思索,示意徐文柏等人留在原地警戒,自己也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挂着露水的灌木丛,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天光未明,林中依旧昏暗,但已能勉强视物。空地上,散落着几处灰烬,是熄灭不久的火堆残迹。周围的地面,草木有被践踏、折断的痕迹,范围颇广,显示出曾有不少人在此活动。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臭、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是官兵?还是……叛军?”一名探路的流民声音发颤。
石猛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灰烬和足迹,又用刀尖挑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大队官兵的痕迹。足迹杂乱,深浅不一,像是溃兵,或者……流寇。但数量不少,至少三五十人。而且,”他指向几处草丛中隐约可见的暗红色,“有血。不止一处。”
萧寒补充道:“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一天。他们似乎在此短暂休整,然后……”他指向西南方向,正是云舒所指山坳的大致方位,“往那边去了。”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前有未知的、可能充满敌意的武装团伙,后有朝廷追兵,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石猛站起身,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这片空地。“妈的,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他啐了一口,看向云舒,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云姑娘,你感应到的那处山坳,就在这个方向。可曾……‘感应’到前方有这等凶煞之气?”
他特意加重了“感应”二字。显然,云舒之前的种种“预言”和“感知”,已让他无法将其视为普通女子。
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阖目,将感知极力向前方延伸。越过这片空地,深入西南方向的莽林。混乱、驳杂的“气”场变得更加复杂。除了山林本身的地气、草木生灵的气息,果然多了一股强烈的、充满暴戾、贪婪、混乱的“气”场,如同污浊的脓血,涂抹在相对“清和”的背景上。这股气场人数大约在四五十左右,移动方向确实指向那处山坳。而且,在这股暴戾的气场中,还夹杂着几缕极其微弱、但让云舒心头一跳的、熟悉的阴寒感——虽然远比水生和地宫源头淡薄,但那本质,似乎同源!
难道,这股流寇中,也有人被地宫的邪气侵染了?还是说,他们接触过地宫附近的东西?
“前方确有数十人,气息暴戾驳杂,应是匪类无疑。”云舒睁开眼,声音平静,“其行止痕迹,与石寨主判断一致。他们似乎也在向那处山坳移动。而且……”她顿了顿,看向石猛,“这些人中,有极少数,气息不纯,似沾染了与地宫同源的……阴秽之气。”
石猛瞳孔骤缩。“阴秽之气?你是说,他们也……”
“未必是直接来自地宫,”云舒打断他,目光投向东北方,“或许是间接沾染,或许是接触了被‘污染’的人或物。但此气诡谲,能乱人心神,催发凶性。若与之遭遇,需格外小心。”
石猛脸色变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后有追兵,前有拦路虎,还是可能被“邪气”沾染的疯虎!这简直是绝路!
“寨主,怎么办?”一个心腹头目颤声问道,“退回去是死,往前走……恐怕也是死路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一些体弱的老幼,已经瘫倒在地,低声啜泣。
石猛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扫过一张张惊恐、麻木、绝望的脸。他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狰狞。“退?往哪儿退?后面是朝廷的屠刀!留下是等死!”他低吼道,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往前,还有一线生机!不就是几十个溃兵流寇吗?老子当年在西军,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抄家伙!能打的都跟老子到前面来!老胡,你带人护着妇孺老弱,跟在后面,拉开距离!萧兄弟,”他看向萧寒,“可愿与我并肩,为众人杀开一条血路?”
萧寒抱拳,言简意赅:“愿往。”
石猛又看向云舒,目光复杂:“云姑娘,你……可能再感应一下,前方地形如何?那群杂碎具体在何处扎营?有无绕过之可能?”
云舒再次阖目,将感知凝聚成束,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前方延伸。这一次,她不仅感应“气场”,更尝试将感知与对地形的模糊“感觉”相结合。脑海中,一幅粗糙的、基于“气”的流动和地势起伏的“地图”缓缓勾勒。
“前方三里,有一溪涧,水流湍急。匪类气息在溪涧对岸,约一里外,一处背风山坡扎营,有简易遮蔽。人数……四十三人,其中七人气息格外凶戾混乱,似有‘异状’。溪涧上游百丈,有一处狭窄,或有巨石可涉水而过,水声可掩盖行迹。绕过其营地侧翼,需穿越一片密林,林中有瘴气,气息湿浊,常人不宜久留,但可短暂遮蔽身形。”云舒缓缓道来,如同亲眼所见。
石猛和萧寒,以及周围几个听得见的头目,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已近乎神异!但联想到云舒之前的种种,他们又不得不信。
“好!”石猛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有云姑娘指引,天不绝我!萧兄弟,你带几个身手好的,跟我从上游窄处过溪,摸清营地虚实,若有可乘之机……”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萧寒点头:“可。但需留人护卫云姑娘及老弱。”
“自然。”石猛迅速安排,“老胡,你带二十个能打的弟兄,护着大队,在此等候。若听到对岸有厮杀声,或看到我发出的信号,立刻带人从上游窄口过溪,快速通过,不要停留,直奔那山坳!云姑娘,徐先生,你们……”他看向云舒和徐文柏。
“我等随大队行动。”徐文柏立刻道,“若有变故,或可助老胡兄弟一臂之力。”他知道,此刻他们这伙“外人”,更需要展现出“有用”的一面。
石猛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点了包括那两名探路者在内的七八个最为精悍、眼神凶戾的流民(显然也是手上沾过血的),加上萧寒,组成了一支小小的突袭队伍。他们检查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从死去的官兵或叛军手里捡来的残破腰刀,紧了紧身上的破衣烂衫,如同准备扑向猎物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更深的黑暗。
云舒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在她的感知中,石猛和萧寒等人的气息,如同几把即将出鞘的利刃,带着决死的锐意,刺向前方那团污浊混乱的“气”场。而她自己,则与身后疲惫、惊恐的大队“气”场相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
天色,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一点点亮了起来。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远处隐约传来鸟鸣。新的一天,在血腥与逃亡中,悄然来临。而西南方那处散发着奇异“金铁”之气的山坳,依旧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群被命运驱赶的、疲惫不堪的逃亡者,以及……可能已经盘踞其中的、另一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