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动案上那盏孤灯的火焰,跳跳跃跃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首那朵半开的玉兰。
烛光映在玉质上,泛着温润的光,像他那个人——清冷,温润,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夜深了。”
紫鹃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又在把玩那支簪子,心中叹了口气。
这半年多来,姑娘不知多少回这样坐在窗前,对着那支簪子发呆。
紫鹃知道她在想什么,可那话,她不敢问,也不敢说。
黛玉接过汤碗,慢慢喝着。
汤是温热的,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可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紫鹃,”她放下碗,轻声道,“你说,他今日在回廊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紫鹃一怔:“姑娘是说……”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竹影。
今日午后,在回廊上,他说——“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你不是‘什么人’,你是——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那句话,她等了大半年。
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等到桃花开了又谢,等到燕子来了又去。
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以为他只是心软,以为……
可他真的说了。
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姑娘,”紫鹃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曾公爷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说要娶您,就一定会娶您。您……您别多想了。”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是多想,是不敢信。
这些年,她经历的失望太多了。
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寄人篱下的冷眼,风刀霜剑的相逼……每一次她以为抓住了什么,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她怕了。怕这次也是一场空。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姑娘,睡吧。”紫鹃站起身,替她铺好床,“明儿还要早起呢。”
黛玉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望着那片竹影,望着远处凤藻阁方向隐约的灯火。
“紫鹃,”她忽然开口,“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紫鹃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烛火跳跃,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无处安放的魂。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簪。
簪首那朵玉兰,花瓣舒展,花心微凹,正合握在掌心。
她将簪子贴在脸颊,触感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曾大哥……”她轻声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林姑娘。”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温和,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黛玉猛地抬起头。
窗外,月光下,一个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曾秦站在潇湘馆的院墙外,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粉墙,隔着那丛摇曳的翠竹,隔着满地的月光,正看着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曾……曾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曾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了。”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肩上,那件靛青色的直裰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眼温和,目光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两人就那样隔着窗棂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脆脆的,像在试探什么。
“林姑娘,”曾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她方才说的话——她说“曾大哥”,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风。
可他听见了。
“你……”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你怎么偷听人说话?”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
“我没有偷听。是你的声音太大,自己飘出来的。”
黛玉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心在狂跳,手在微微发抖,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林姑娘,”曾秦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抬起头,看着我。”
黛玉咬着唇,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隔着那道窗棂,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看清他鼻梁的线条,看清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你方才问紫鹃,我今日在回廊上说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回答你——是真心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曾大哥……”她哽咽道。
“我要娶你。”
曾秦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不是因为你病了需要照顾,不是因为你是贾府的亲戚,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
是因为你是林黛玉。是因为我想娶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我心里有你。”
黛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紫鹃,怕惊动了这满院的月光,怕惊动了这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林黛玉,”曾秦伸出手,隔着窗棂,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手温热而干燥,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黛玉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心中那堵筑了多年的墙,终于塌了。
她点了点头。
“愿意。”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曾秦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像春日的阳光,像冬日的炭火,像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好。”他道,“明日我就去荣国府提亲。”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是甜的。
两人就那样隔着窗棂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月光洒了满地银霜。
远处,紫鹃躲在廊柱后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姑娘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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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回到凤藻阁时,已经三更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看见元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灯还亮着。
“还没睡?”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元春放下书,看着他,微微一笑:“等你。”
曾秦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
元春的手很温暖,不像从前在宫里时那样冰凉。
嫁过来几个月,她整个人都变了——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相公,”元春看着他,轻声道,“你方才去潇湘馆了?”
曾秦一怔:“你怎么知道?”
元春笑了:“我猜的。你这些日子,总往潇湘馆那边跑。我又不是瞎子。”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元春看着他,目光温柔:“相公,你想娶林妹妹?”
曾秦点头:“嗯。明日就去荣国府提亲。”
元春沉默片刻,才道:“林妹妹是个好姑娘。她在宫里时,我就知道。
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比谁都明白。你娶她,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不介意?”他轻声道。
元春摇摇头:“介意什么?你娶谁,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
曾秦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元春,谢谢你。”
元春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相公,我只问你一句——你待林妹妹,是真心的吗?”
曾秦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真心的。就像待你一样,真心的。”
元春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没有躲,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他衣襟上。
“那就好。”她轻声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