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臣要弹劾忠勇公曾秦——僭越。”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秦身上。
曾秦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顾言之。
顾言之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展开,念道:“曾秦身为臣子,却在家中私设‘神机营’,操练火器,蓄养私兵。此其一。”
“曾秦府中妻妾,皆封一品诰命,出行仪仗逾越品级。此其二。”
“曾秦在城外别庄,私藏甲胄、兵器,数量巨大。此其三。”
他合上折子,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曾秦僭越之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严查!”
殿内议论声四起。
“私设神机营?那不是陛下准的吗?”
“仪仗逾越品级?他家那些夫人,都是一品诰命,仪仗自然是按一品来,有什么问题?”
“私藏甲胄?这……这可是大罪!”
皇帝看着顾言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曾秦,”他开口,“顾言之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话说。”
“讲。”
曾秦转过身,看着顾言之,目光平静如水。
“顾大人说臣私设神机营——臣想问顾大人,神机营是陛下下旨组建的,钱粮器械皆由兵部调拨,将士皆从京营选拔。这是‘私设’吗?”
顾言之脸色微变。
“顾大人说臣府中妻妾仪仗逾越品级——臣再问顾大人,臣的妻妾,皆是一品诰命。
一品诰命的仪仗,是按什么品级?是按一品。臣请问,这有什么问题?”
顾言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大人说臣在城外别庄私藏甲胄——臣三问顾大人,顾大人可曾亲眼见过那些甲胄?可有人证?可有物证?还是说——顾大人只是‘听说’?”
顾言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强词夺理!”
他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抖,“神机营虽是陛下下旨,可你扩编至八千人,未曾报备!
你府中妻妾的仪仗,虽是一品,可你出行时,常常带着她们一起,那仪仗加起来,比亲王还威风!
至于甲胄——你城外别庄,本就是军事禁地,外人不得入内,谁知道你藏了什么!”
曾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顾言之心里发毛。
“顾大人,”他缓缓道,“你说我扩编神机营未曾报备——我有兵部的批文,要不要拿出来给你看看?”
顾言之语塞。
“你说我出行仪仗比亲王还威风——我出行时,从不摆仪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京城百姓,有谁见过我摆仪仗?”
顾言之的脸更红了。
“至于甲胄——”
曾秦的声音冷了下来,“顾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私藏甲胄,可有证据?若没有,这就是诬陷。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顾言之的腿软了。
他没想到,曾秦的反击如此凌厉。
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弹劾,在曾秦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陛下!”他转向皇帝,声音都变了调,“臣……臣不是诬陷!臣是……”
“是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顾言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庭之站在队列中,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却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顾言之这颗棋子,废了。
可他还有后手。
“陛下,”他出列,拱手道,“臣有本奏。”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陈庭之——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三朝元老。他说话的分量,比顾言之重得多。
皇帝看着他:“讲。”
陈庭之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展开,念道:“臣弹劾忠勇公曾秦——贪墨军饷。”
殿内一片哗然。
贪墨军饷——这是死罪。
曾秦的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庭之念道:“据查,曾秦在出征南疆期间,克扣军饷三万两,中饱私囊。
其麾下神机营将士,应得赏银每人五十两,实际到手只有二十两。剩余三十两,被曾秦私吞。”
他合上折子,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曾秦身为统帅,却贪墨军饷,寒了将士之心。臣请陛下严惩!”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三万两?这么多?”
“神机营将士的赏银真的被克扣了?”
“这……这若是真的,曾秦就完了。”
皇帝看着曾秦,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曾秦,你怎么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证据,证明陈大人所言不实。”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夏守忠接过,放在御案上。
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陈庭之站在殿中,看着皇帝的脸色,心中暗喜。
他以为,皇帝看到了曾秦贪墨的证据。
可皇帝合上账册后,却看向他。
“陈庭之,”皇帝的声音很冷,“你可知,这本账册上记的是什么?”
陈庭之一怔:“臣……臣不知。”
皇帝把账册扔给他,冷冷道:“你自己看。”
陈庭之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曾秦的账册。
那是他的门生——浙江布政使刘文华的账册。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收受盐商贿赂多少;
某年某月,克扣赈灾银两多少;
某年某月,私吞税银多少……
一笔一笔,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
陈庭之的手在发抖。
“这……这……”
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诬陷!臣的门生刘文华,为官清廉,从不……”
“从不什么?”
曾秦打断他,声音平静,“陈大人,你若不信,可以去查。这些账册,是刘文华的师爷偷偷抄录的。
那师爷姓周,跟了刘文华十年,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所作所为,才将这些证据交到我手上。”
陈庭之的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他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抖,“你贪墨军饷,被我揭穿,就反咬一口!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罪?”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陈大人,你说我贪墨军饷,可有证据?”
陈庭之语塞。
“你说我克扣神机营将士的赏银——那三万两银子,分文不少,全在兵部的账上。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陈庭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至于你的门生刘文华——”
曾秦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大人,你若觉得他是清白的,咱们可以当面对质。
把刘文华叫到京城来,当着陛下的面,把账册上的每一笔账,都查清楚。”
陈庭之的腿软了。
他知道,刘文华不清白。
那些账册上的事,他虽然不是全都知道,但也知道一些。
他收了刘文华的好处,替他在朝中说话。若真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陛下!”他转向皇帝,声音都变了调,“臣……臣……”
皇帝看着他,目光冰冷。
“陈庭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庭之跪下了。
“陛下,臣……臣有罪。臣不该……不该听信谗言,弹劾曾公爷。臣……臣知罪。”
这话说得巧妙——他把“诬陷”说成“听信谗言”,把“恶意弹劾”说成“一时糊涂”。
他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出来。
可皇帝不傻。
“听信谗言?”
皇帝冷笑,“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弹劾朝廷重臣,就凭‘听信谗言’?”
陈庭之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来人,”皇帝的声音很冷,“传旨——陈庭之,革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交大理寺审理。其门生刘文华,押解进京,严查不贷。”
陈庭之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顾言之站在队列中,腿都在抖。
他庆幸自己只是个“从犯”,没有被皇帝点名。可
他知道,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皇帝看向曾秦,目光复杂。
“曾秦,”他缓缓道,“你受委屈了。”
曾秦跪下:“臣不委屈。臣只希望,朝廷清明,百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臣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
“好,”他道,“好一个曾秦。”
他站起身,扫视殿内众臣,声音洪亮:“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曾秦是朕的忠臣,是大周的功臣。谁若再敢诬陷他,朕决不轻饶!”
殿内众臣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
曾秦跪在殿中,低着头,面色平静。
可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他知道,陈庭之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局,他赢了,可陈庭之只是丢了官,人还在。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人脉、他的势力,还在。
这场仗,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