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邢周氏一行人,元春站在凤藻阁的廊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翠盏送完客回来,见她站在那里,轻声道:“夫人,您没事吧?”
元春摇摇头:“没事。”
翠盏看着她,忍不住道:“夫人,您真厉害。那位表太太,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那位表姑娘,说话夹枪带棒的。
可您几句话就把她们打发了,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元春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不是厉害,她只是在那座金丝笼里,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在宫里,你若不会保护自己,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夫人,”墨砚端着热茶过来,“喝口茶暖暖身子。外头冷。”
元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冽甘甜,一直暖到心里。
她站在廊下,望着园中那几株腊梅,望着那金灿灿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步步为营。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夫人,”翠盏轻声道,“公爷请您去正厅用午膳。”
元春点点头,转身往正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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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午膳已经摆好了。
曾秦坐在主位上,香菱、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都在。
见元春进来,湘云第一个迎上来:“元春姐姐!你可算回来了!那邢周氏没为难你吧?”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那就好!”湘云拉着她坐下,“快吃饭,饿死了!”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温馨极了。
曾秦给元春夹了块鱼肉,温声道:“多吃些。”
元春点点头,低头吃着。
宝钗在一旁轻声道:“元春姐姐,今日那邢周氏,是邢夫人让她来的。”
元春抬起头,看着宝钗。
宝钗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几人能听见:“邢夫人一直对相公不满,觉得相公偏心,对贾家不够好。
她不敢明着来,就让她弟媳来试探。今日若你软弱了,往后她们就会得寸进尺。”
元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宝钗看着她,微微一笑:“元春姐姐处理得很好。既立了威,又没撕破脸。往后她们再来,就不敢放肆了。”
元春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出,不只是邢家的试探。
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盯着这个家。
她在这深宫里待了七年,见过太多明枪暗箭。
她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这些明面上的挑衅。
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看不见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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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众人散去。
元春回到凤藻阁,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闭着眼小憩。
翠盏替她盖上薄毯,轻声道:“夫人,您歇一会儿。有事奴婢叫您。”
元春点点头,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理不出头绪。
邢家的试探,只是个开始。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试探这个家,试探她,试探曾秦。
她不能软弱。
她是曾秦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必须立起来,撑住这个家。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夫人,”翠盏的声音响起,“公爷来了。”
元春睁开眼,坐起身。
曾秦掀帘进来,见她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
“怎么了?”他在她身边坐下,“不舒服?”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曾秦看着她,没有说话。
元春低下头,轻声道:“相公,今日那邢周氏……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是。”
元春抬起头,看着他。
曾秦的目光平静,却深邃:“是陈庭之。他在试探我。想看看我这个新封的公爷,到底有多少斤两。”
元春的心猛地一沉。
陈庭之。
都察院左都御史,朝中清流的领袖,也是曾秦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
“他……他为什么要试探相公?”元春轻声道。
曾秦微微一笑:“因为他想动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宁静的午后。
“我升得太快,功劳太大,圣眷太隆。他眼红,也害怕。
怕我挡了他的路,怕我坏了他的事。所以他要试探我,看看我的软肋在哪里。”
元春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那相公的软肋是什么?”她轻声问。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是你们。”
元春的眼泪涌了上来。
“所以,”曾秦握住她的手,“你们要好好的。你们好好的,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元春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温声道:“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们。”
元春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有他在,她不怕。
可她也知道,她要变得更强。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
窗外,腊梅的暗香一阵阵飘进来,混着冬日的冷风,清冽而芬芳。
元春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这日子,还长着呢。
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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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早朝。
太和殿上,百官肃立。
殿角的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龙涎香,混着殿中若有若无的寒气,酿成一种独属于冬日朝会的肃穆与压抑。
皇帝周瑞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窝不再深陷,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在曾秦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可陈庭之注意到了。
他站在文官队列中,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面色平静如水。
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时不时从曾秦身上掠过,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寒意。
今日的议题本是户部的年终结算。
户部尚书刘仲文出列,捧着厚厚的账册,絮絮叨叨说着今年的收支——赋税多少,支出多少,亏空多少,明年预算多少。
他说得很仔细,可满殿大臣有一半在走神。
曾秦也在听,听得很认真。
他发现户部的账册有个致命的问题——军费开支这一块,数字对不上。
“刘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安静下来,“臣斗胆问一句——今年的军费开支,为何比去年多了三成?”
刘仲文一怔,翻了两页账册,额头冒汗:“这……这……回曾公爷,今年北漠犯边,南疆又起战事,军费开支自然……”
“不对。”
曾秦打断他,目光锐利,“北漠犯边是在九月,南疆战事是在十月。这两笔开支,应该记在明年。可账册上,它们都记在了今年。”
殿内一片哗然。
刘仲文的脸色白了。
陈庭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刘仲文跪下了:“陛……陛下,臣……臣……”
“行了。”皇帝摆摆手,“户部的账,回头送到内阁,让杨阁老亲自核查。”
刘仲文磕头如捣蒜,退回了队列。
这个小插曲过后,朝会继续。
可陈庭之知道,机会来了。
他看了顾言之一眼。
顾言之会意,整了整衣冠,出列。
“陛下,”他拱手道,“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