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百毓的声音从申猴之影的隐身状态中传来。他一直在那里,藏在那道无形的阴影之中,安静地观察着、守护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陶颀阳一个人能听到,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精准,像是在为女儿拆解一道复杂的难题。
“现在她受到了什么伤害,你就会受到什么伤害。”
陶颀阳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她的脑海中,所有的信息正在被飞速地整合——灵魂链接术,一种将两个人的灵魂以无形丝线连接在一起的灵术,施术者与目标共享伤害,一损俱损,一伤俱伤。攻击她就是在攻击自己,杀死她也就是在杀死自己。当然,这种术并不是在什么灵术的教科书上有,而是记录鬼怪常用的妖术那本书上有,只不过,对灵师的处理方式是遇到此类鬼怪优先逃跑,在安全的地方封印自己的全部灵力。
这是一道死局。一道罗映竹精心设计的、以命换命的死局。
“所以,你要先找到破解之法。”
俞百毓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耳边流淌,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领悟。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信任,却也留出了最后的退路。
“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帮你。”
陶颀阳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点头。她只是微微闭上了双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收了回来,收回到自己的感知之中。
俞百毓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的女儿不需要他出手——至少现在不需要。她需要的是时间,是一个安静的、不被干扰的空间,去用自己的力量找到那条出路。而他,只需要站在她的身后,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就足够了。
陶颀阳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宁静之中,外界的喧嚣、幡阵的转动、罗映竹的嘲讽,全都被她隔绝在了意识之外。她的感知借助百幡阵八方每个阵眼中最灵敏感知的那个幡进行扩散,如同一张精密的网,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穿过百幡阵交织的灵力洪流,穿过地牢中浑浊的空气,穿过一切有形无形的阻碍——
她找到了。
在灵魂的深处,在两个生命的交界之处,一根细如发丝的灵力丝线连接着她和罗映竹。那丝线纤细得近乎于不存在,透明得完全无法用肉眼捕捉,但利用百幡阵一个个幡形成的矩阵,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它确实在那里,绷得笔直,将两个灵魂牢牢地绑在一起。每一次罗映竹受到伤害,伤害就会沿着这根丝线传递到她的身上;每一次她试图攻击罗映竹,力量也会沿着同一根丝线反噬回来。
这就是灵魂链接术的核心——那根丝线。
陶颀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继续沉入感知的更深处,用百幡阵中的罗生幡去感受那根丝线上灵力的流动。罗生幡——百幡之中最擅长感知与窥探的一面幡,它在陶颀阳的操控下微微震颤,将丝线上每一丝灵力的脉动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看到了那根丝线的全部。它的起点、它的终点、它的走向、它的节奏——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去攻击那根丝线——那是罗映竹最希望她做的事情。丝线被切断的瞬间会释放出巨大的反噬之力,足以让她当场失去战斗能力。她也没有试图用蛮力去挣脱链接——那只会让丝线收得更紧,让伤害传递得更快。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守宫幡——百幡之中最擅长守护与隔绝的一面幡,在她的意念操控下悄无声息地启动。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幡面上蔓延开来,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在她的身体表面,将她与外界的一切伤害隔绝开来。那不是一面坚硬的盾牌,而是一层柔韧的、流动的、能够将外力卸去的保护膜——任何沿着丝线传递过来的伤害,都会被这层屏障层层削弱、层层化解,最终化为无害的涟漪。
紧接着,她调动了毕月幡。
毕月幡——百幡之中最隐蔽、最难以察觉的一面幡,它的力量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近乎于渗透性的、润物无声的力量。陶颀阳将毕月幡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那根链接丝线之中,那力量无声无息、无色无味,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沿着丝线向另一端蔓延。
罗映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那力量的渗透太过隐蔽、太过柔和,就像是河水在流淌、像是微风在吹拂,自然地得让人根本无法察觉。它沿着丝线一点一点地侵入,将守宫幡的守护之力悄然无息地传递到链接的另一端,将陶颀阳与罗映竹之间的那层保护屏障,在不经意间扩展到了整个链接体系之中。
“怎么?不敢攻击了?”
罗映竹的笑声在地牢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于猖狂的得意。她的手中多了一把小匕首,刀刃在幡阵的光芒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幡旗,落在陶颀阳身上,眼中的轻蔑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就让我来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战斗!”
话音未落,她已经将匕首举到了胸前,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疯狂的笑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兴奋——
“嗤——”
匕首狠狠地插入了她自己的胸口。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但她的笑容没有变,反而更加灿烂了——因为她知道,这一刀插在自己身上,就等于插在陶颀阳身上。她会疼,陶颀阳也会疼;她会流血,陶颀阳也会流血;陶颀阳会死,可她就不一定了。
然而,陶颀阳纹丝不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体没有任何颤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万法灵杖立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罗映竹,看着那把插在她自己胸口的匕首,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没有疼痛。没有伤害。没有任何反应。
罗映竹的笑容凝固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近乎于恐惧的茫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毫发无损的陶颀阳,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陶颀阳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罗映竹身上的气息变了。那股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带着邪魅与张扬的气息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浑浊的、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附身术。
陶颀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罗映竹在匕首刺入自己胸口的瞬间,已经用附身术将某个鬼怪替换到了自己身上——也就是说,此刻承受那一刀之伤的,不是罗映竹本人,而是一只被她操控的鬼怪。她真正的灵魂,已经被她巧妙地转移到了别处。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思。
用鬼怪替自己承受伤害,用灵魂链接术将真实的伤害转嫁给对手——这样一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自己,而真正承受痛苦的,永远是她的敌人。她不需要任何技巧,不需要任何策略,她只需要不怕死,就可以让任何对手在痛苦中崩溃。只有她这样的驭诡术高手才能使用这般技巧。这就是灵魂链接术的残酷之处——一个不怕死的人,永远占据着主动。
但这一次,她的算盘落空了。
因为陶颀阳的守宫幡,早已经将那条链接丝线彻底封死。鬼怪的伤害传递不到她的身上,罗映竹的所有自残行为,最终伤害的只有那只可怜的鬼怪,和她自己那具已经被鬼怪替代的躯壳。
罗映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中的猖狂被一种冰冷的、近乎于野兽般的凶狠所取代。她拔出胸口的匕首,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但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具身体已经不再是她的了,它只是一具容器,一具可以随意丢弃的容器。
她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陶颀阳已经不打算再给她任何机会了。
“断。”
陶颀阳的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那根连接着两个灵魂的灵力丝线,在她意念的操控下,瞬间崩开。不是被切断——切断会有反噬——而是被毕月幡的力量从内部撑开、瓦解、消散,如同一条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绳索,自然而然地散落成无数细小的灵力碎片,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中。
灵魂链接术,破了,紧接着,所有的幡同时动了。
百道幡旗在地牢中同时呼号起来,那声音诡异至极,不像是风的声音,不像是幡面的声音,也不像是符文的声音——那是一种混合了所有声音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直击灵魂深处的呼啸。像是百鬼夜行时的哀鸣,像是远古战场上的号角,像是天地初开时的轰鸣——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阵无形的、却不可阻挡的狂风。
那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它从所有的方向同时涌来,从每一道幡旗上同时涌出,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同时压向罗映竹。空气中没有任何流动的痕迹,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轨迹,但那股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它如同无形的山岳,如同无底的深渊,如同无法挣脱的命运,将罗映竹牢牢地锁在中央。
百幡阵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所有的幡旗同时亮起,五色灵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刺目的、炽热的、纯净到近乎于神圣的光芒。那光芒吞噬了地牢中所有的阴影,吞噬了火把的橘红色光芒,吞噬了幡旗上符文的闪烁,吞噬了一切可以被吞噬的东西——
罗映竹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不是被击倒,不是被击退——是消失。彻彻底底的、不留一丝痕迹的消失。她的身体在百幡阵的合力之下,在那道纯净到极致的光芒之中,如同阳光下的晨露,如同风中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光芒散去之后,地牢中恢复了安静。
幡旗停止了转动,静静地立在原地,幡面上的符文也不再闪烁,恢复了原本的暗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雨后泥土般的清新。
罗映竹站立过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血迹,没有残骸,没有任何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有地面上那一圈浅浅的、被光芒灼烧过的焦痕,无声地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陶颀阳还不敢怠慢,罗映竹这般擅长驭诡术,谁知道她会突然从哪个地方冒出来?陶颀阳紧闭双眼,地上的百幡阵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张地搜索着罗映竹的信息。渐渐地,陶颀阳又将百幡阵缜密的感知慢慢扩大,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鬼,如果不是百幡阵的感知,恐怕只有公俊飞的巳蛇之眼才能察觉吧。
陶颀阳摇着头,罗映竹很难缠,如果一直和她纠缠下去,只怕自己撑不住百幡阵这么大的消耗。想到这里,陶颀阳有了新想法,她将引魂幡高高升起,一瞬间那蜷缩在角落,附着罗映竹的鬼被瞬间抽了过来。
“变成鬼就有用了?我的百幡阵也有专门对付鬼的办法!”
言罢,陶颀阳轻轻一甩,这罗映竹在无法挣脱的情况下,和那鬼一起被甩进了聚灵源之中。
这次,罗映竹大抵真的是死了。陶颀阳松了口气,立马收回了百幡阵。
“这次还行,我的百幡阵消耗不到一半,比起之前强了不少。”说罢,她连忙跑向谢坤昶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