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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0章 影子
    地牢的另一侧,金圈之内与外,兄弟二人的死斗已经燃烧到了最炽烈的程度。

    

    达忠的进攻如同狂风暴雨,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他的巨剑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劈落都带着要将大地劈开的凶狠。然而,在这近乎疯狂的攻势背后,他的脑海中却始终无法平静——一幅幅画面如同被暴风卷起的碎片,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断翻涌、不断闪现。

    

    他看见了苏家人的样子,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焉然学院的回廊里,在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之间,苏琮铮的堂弟——那个面容清秀却眼神刻薄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学院的学生,将他堵在了一条无人的巷道中。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而比雨水更冷的,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嘲讽与羞辱。

    

    “就你这样的出身,也配站在焉然的土地上?”

    

    “灵师?你也配叫灵师?不过是泥腿子里爬出来的野种罢了。”

    

    “看你那张脸,真是脏了我的眼。”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心里。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紧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那个人是苏琮铮的堂弟,而苏琮铮,是达义的朋友。

    

    那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在达忠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割着他的心。他想不通——自己的哥哥,那个从小教他握剑、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在风雨中站立的人,为什么会和苏琮铮那样的人走得那么近?为什么会对那些欺辱过他的人笑脸相迎?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越走越远的?是他第一次被苏家的人羞辱的时候?是达义和苏琮铮把酒言欢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早到他们都还没有意识到这条裂缝存在的时候?

    

    达忠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裂缝如今已经变成了一道深渊,横亘在他和达义之间,再也无法跨越。

    

    “看招!”

    

    达忠暴喝一声,将所有的愤怒与痛苦都灌注进了这一剑之中。他的双手猛地一转,巨剑的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宽阔的剑身骤然分裂,一分为三,三道剑影如同绽放的花瓣般同时展开,每一道剑影上都缠绕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三团火焰裹挟着三道剑影,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向金圈之中的达义,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火光映红了地牢的半边石壁,热浪扑面而来,将空气中的水分都蒸腾殆尽。

    

    然而,达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三道剑影、三团火焰,来势汹汹,气势惊人,可在他的眼中,却像是早已读过无数遍的旧书——每一个转折、每一条轨迹、每一个破绽,他都了然于胸。他甚至没有动用那副枷锁,只是微微侧身,脚步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般飘了出去。

    

    第一道剑影擦着他的左肩掠过,火焰灼热的气息烤焦了他肩头的一缕布料,却没有伤到他的皮肤分毫。第二道剑影从右侧袭来,他顺势低头,剑刃从他头顶不过寸许的距离划过,削下了几根发丝。第三道剑影最为刁钻,从正前方直直地刺向他的面门,他却不退反进,一个旋身,与那道剑影擦身而过,衣袂翻飞间,三道攻击全部落空。

    

    他的双脚稳稳地落回金圈之内,分毫不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得仿佛不是在躲避致命的攻击,而是在自家的庭院里闲庭信步。

    

    “这一招用得熟练,”达义站定之后,目光落在达忠身上,语气平和得像是在点评一个学生的功课,“只可惜时机不对。”

    

    达忠的脸色涨得通红。

    

    那不是羞愧的红,而是愤怒的红——被轻视的愤怒,被居高临下点评的愤怒,被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游刃有余的哥哥刺痛之后,从胸腔里烧起来的那团火。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握着巨剑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的脚跟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到了最低。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被深深压在最底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忽然,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在干涸的河床上滚动。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近乎于决绝的疯狂。

    

    “给你看看你没见过的招数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那是一种“你一定会被震惊到”的自信,一种“这一次你再也无法从容应对”的笃定。

    

    话音未落,达忠动了。

    

    他将手中的巨剑抡了起来——不是劈砍,不是横扫,而是以一种近乎于舞蹈般的姿态,将巨剑在头顶上抡出了一个完整的圆。那巨剑在旋转的过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直到那光芒强烈到让人无法直视——

    

    然后,光芒炸裂了。

    

    在刺目的白光之中,那柄巨剑开始变形。它的轮廓在光芒中扭曲、拉伸、重塑,金属的质地渐渐被血肉的质感所取代,冰冷的剑刃化作了温暖的皮肤,僵硬的剑脊化作了柔软的骨骼。当光芒散去的时候,战场上已经不再是两个身影——

    

    而是三个。

    

    达忠的身旁,多了一个人。不,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达忠”。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装束,甚至连眉宇间那股阴鸷的狠厉都一模一样。两个达忠并肩而立,如同照镜子一般,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唯一的不同是,那个由巨剑化作的“达忠”手中,握着一柄与本体截然不同的武器——一柄细长的、泛着冷光的长剑,与达忠惯用的巨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达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他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那不是一个被激怒的人会有的表情,而是一个学者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的警觉与凝重。他博览群书,阅遍典籍,脑海中储存着无数种灵术、阵法、禁术的知识——可他搜遍了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到关于这一招的任何记载。

    

    巨剑化人。分身成双。这是什么来头的招数?

    

    他的目光在两个达忠之间快速切换,试图从他们的气息、姿态、眼神中捕捉到某种规律,某种破绽,某种可以让他理解这一切的线索。然而,两个达忠的气息几乎完全一致,如同同一条河流分流而成的两条支流,源头相同,流向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属于达忠的暴烈与疯狂。

    

    两个达忠同时动了。

    

    本体的达忠双手握着一柄新凝聚而成的巨剑,剑身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每踏出一步,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而分身的达忠则手持那柄细长的长剑,剑刃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寒光,他的步伐轻盈而迅捷,如同草丛中滑行的毒蛇。

    

    两把武器,两种风格,两个达忠——同时向达义发起了进攻。

    

    达义不敢怠慢。

    

    他的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十指翻飞,指尖上凝聚出一道道金色的灵光。那些灵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周构建起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壁障——四方封印术。四道金色的光壁从他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升起,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央,光壁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着稳定的、厚重的光芒。

    

    他压低身子,将重心沉到最低,双手维持着封印的形态,目光透过金色的光壁,紧紧地盯着外面那两个正在逼近的身影。

    

    两个达忠同时出剑。

    

    本体的巨剑从正面砸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身上的暗红色火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火尾。分身的长剑则从侧面刺来,剑刃上的银白色寒光如同一条游走的银蛇,无声无息,却致命的精准。

    

    第一剑。

    

    巨剑砸在金色光壁上,“铛——”的一声巨响,整个地牢都在震颤。光壁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稳定。达义的手臂微微下沉了一寸,虎口处传来一阵酸麻——这一剑的力量,比方才任何一剑都要沉重。

    

    第二剑。

    

    巨剑再次落下,这一次砸在了同一个位置。光壁上的符文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金色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达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封印术的结构在这一剑之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第三剑。

    

    巨剑和长剑同时落在了光壁上——不是先后,而是同时。巨剑的刚猛与长剑的锋锐在同一瞬间爆发,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将力量成倍地放大——

    

    “咔嚓——”

    

    金色的光壁碎了。

    

    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四方封印术的结界金壁从撞击点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面光壁。紧接着,那面曾经牢不可破的金色壁障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碎片,在空气中飘散、消融、归于无形。

    

    达义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身体在光壁碎裂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双脚发力,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堪堪避过了紧随而来的第四剑。巨剑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将他的外袍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正在重新调整姿态的达忠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困惑。

    

    “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疑问——四方封印术是谢家的得意之作,它的结构、它的符文、它的灵力流转方式,都是经过无数次推演和实战检验的。

    

    达忠不应该能破解它,他是怎么知道命门的?

    

    这个疑问在达义的脑海中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暂时压了下去。因为达忠的下一波攻击已经到了——两个身影交错变换位置,巨剑与长剑轮番出击,进攻的节奏忽快忽慢,角度忽左忽右,让人根本无法预测下一剑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落下。

    

    达义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他的身法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侧身、低头、滑步、旋身、腾空、落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巨剑从他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长剑从他的头顶削过,削下了几根发丝;巨剑从他的脚踝处横扫而来,他一个纵身跃起,脚尖点在剑身上借力翻了个筋斗;长剑从他的背后刺来,他头也不回地一个侧翻,堪堪避过。

    

    达忠与本体的分身不断交换位置,两个人影在达义的身周快速移动,如同两道纠缠在一起的旋风。巨剑的刚猛与长剑的锋锐交替出现,本体的暴烈与分身的灵动相辅相成,两把武器、两套打法、两个达忠,在这一刻配合得天衣无缝,将达义逼得在金圈之内不断游走。

    

    有好几次,达义的脚跟几乎已经踏上了金圈的边线——只要再退一步,就是出圈,就是输。但他在每一次即将越界的瞬间都能以一种近乎于奇迹的方式扭转身体的重心,险之又险地将自己拉回到安全区域。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体力不支——以他的修为,这种程度的消耗远未到极限——而是节奏被打乱了。达忠与分身的配合太过默契,两个人的进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准备反击的时候,两个达忠就会在瞬间交换位置,将他刚刚捕捉到的那一丝机会彻底抹杀。

    

    “成为灵师大家脚下的悲鸣吧!”

    

    达忠的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如同立体声的回响,在地牢中层层叠叠地回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兴奋——他终于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哥哥脸上出现了困惑,出现了吃力,出现了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凝重。

    

    与其坐失良机,不如主动出击,达义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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