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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姝婉便起来了。
沪城的清晨比港城凉些,推开窗,一股清新的、带着露水气息的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响。
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伸了个懒腰。
阿兰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又替她梳头。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是陈曼丽替她备下的,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清清爽爽的,不张扬,可耐看。
“沈娘子,今日先去哪家?”阿兰一边替她簪发,一边问。
沈姝婉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鬓边那支白玉兰簪。
“先去吃早饭。萧表哥说,老街上有一家生煎包,味道很好。吃了再去逛铺子。”阿兰笑了,应了一声,去叫阿诚。
老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把窄窄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脆生生地喊着“栀子花,白兰花”;卖馄饨的老伯用木勺敲着锅沿,当当当的,像是在打拍子。
沈姝婉走在前头,阿兰和阿诚跟在后头,三个人穿过了那条热闹的巷子,才找到萧炎说的那家铺子。
铺子不大,可人很多。门口排着队,都是等着买生煎包的。
沈姝婉排在队伍里,闻着那股油香、面香、肉香混在一处的味道,肚子便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阿兰在她身后笑,她也不恼,只是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平底锅,等着。
轮到她们了。
沈姝婉要了三份生煎,三碗牛肉粉丝汤,又加了一碟子醋。三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板凳上,低头吃着。生煎包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汤汁便涌出来了,鲜得她眯起了眼。
牛肉粉丝汤也浓,牛肉炖得软烂,粉丝滑溜溜的,吸溜一口,满嘴都是香。
“沈娘子,沪城的吃食,真不错。”阿兰吃得满嘴都是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沈姝婉笑了。“是不错。比港城的清淡些,可更有滋味。”
吃完了,三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街两旁都是铺子,有卖绸缎的,有卖字画的,有卖古董的,有卖茶叶的。
沈姝婉一间一间地看,不急着进去,像是在找什么。
“沈娘子,您找哪家?”阿诚问。
“锦云绸缎庄。萧表哥说,这家是沪城老街上数一数二的铺面,料子好,名气也大。”
沈姝婉说着,脚步忽然停下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家三开间的铺面,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锦云绸缎庄”四个大字。门面气派,橱窗里摆着几匹织锦缎,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沈姝婉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着问:“太太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苏杭的软缎,有金陵的云锦,还有西洋来的蕾丝,都是顶好的货色。”
沈姝婉点了点头,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料子确实好,苏杭的软缎滑溜溜的,云锦厚实华丽,蕾丝精细别致,每一样都放在最好的位置,用锦盒装着,像陈列品。她在一匹墨绿色的织锦缎前头停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缎面光滑细密,花纹繁复精致,是上等的货色。
“这匹料子,多少钱一尺?”她问。
伙计报了一个数。沈姝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比港城的贵了两成。她又问了几样料子的价格,伙计一一报了,都不便宜。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里头走。
店堂深处,掌柜的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后头,手里捧着一盏茶,正跟一个穿西装的洋人说话。他约莫五十来岁,身形微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说话时笑眯眯的,露出一口金牙。
那洋人指着几匹料子,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掌柜的连连点头,用生硬的洋文应着,又让伙计把那几匹料子搬下来,摊在桌上,给洋人看。
沈姝婉站在一旁,看着掌柜那副殷勤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不舒服。方才她问价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跟洋人说话。
伙计虽然客气,可那客气里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在施舍。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妇人,手里抱着几匹料子,正跟伙计理论。
“这料子我拿回去裁了,才发觉有色差。你看这里,这一块深,这一块浅,明明不是同一批货。我要换一匹。”
伙计皱着眉,看了一眼那料子,又看了一眼妇人,语气有些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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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这料子您拿走好几日了,谁知道是不是您自己弄的?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规矩。”
妇人的脸涨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我弄的?我吃饱了撑的,自己把料子弄坏了再来找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
掌柜的听见动静,皱了皱眉,放下茶盏,走过去。他看了一眼妇人怀里的料子,又看了一眼妇人,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位太太,我们锦云绸缎庄开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来换货的。您这料子,我们不能换。您请回吧。”
妇人还想说什么,掌柜的已经转过身,对伙计道:“送客。”伙计上前,半拉半推地把妇人往外赶。
妇人抱着料子,踉踉跄跄地退到门口,眼眶红红的,嘴里还在骂:“什么几十年老店,店大欺客!你们等着,我找巡捕房来评理!”
伙计不理她,把门一关,她便被隔在外头了。
沈姝婉站在店堂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在港城,她的店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客人不满意,退换都可以,从来不会让客人受委屈。
做生意不只是做买卖,是做人心。人心没了,生意做得再大,也是一场空。
她转过身,对阿兰和阿诚道:“走吧。”
阿兰愣了一下。
“沈娘子,不看了?”
“不看了。”沈姝婉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可很稳。
出了门,阿诚赶上两步,低声道:“沈娘子,这家料子确实好。价格虽然高些,可东西是真的。您不再考虑考虑?”
沈姝婉摇了摇头,望着街对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日光从骑楼顶上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料子好,可人不好。跟他们合作,今天是客,明天是鱼肉。他们能这样对那个妇人,将来也能这样对我们。与其将来被人拿捏,不如一开始便不沾。”
阿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娘子说得是。”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沈姝婉走在前头,背脊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
做生意,选合作伙伴,要先看人,再看货。人不对,货再好也不能要。她从前不太明白,如今明白了。人不对,迟早会出事。与其将来扯皮,不如现在便绕开。
方才那个妇人,抱着料子,被伙计推搡着往外赶的样子。她的眼眶有些红。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妇人。她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想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些的女人,一个想穿一件好衣裳的女人。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运气不好,走进了一家不把她当人的店。
“沈娘子,您看,那家铺子好像也不错。”阿兰指着前面一家铺面,门面不大,可橱窗里摆着的料子,颜色鲜亮,款式新颖。
沈姝婉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便拐了进去。
这一回,她没有再失望。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和气。她看见沈姝婉,便迎上来,笑着说:“太太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杭缎,还有几匹苏绣的料子,都是好东西。”
沈姝婉笑了,在店里慢慢看了一圈。料子虽不如锦云家的名贵,可也都是上等货色。价格也公道,比锦云家的便宜了一成。她问了几个问题,掌柜的一一答了,不厌其烦。她又问了换货的规矩,掌柜的说,不满意可以换,七日之内,不影响二次销售的,都可以换。
沈姝婉点了点头,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她没有急着定,只是要了一张名片,说回去想想。掌柜的笑着递给她,又送她们到门口。
“太太慢走。有需要再来。”
出了门,阿兰忍不住问:“沈娘子,您定了么?”
沈姝婉摇了摇头。“再看看。还有两家没去呢。”
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走在阳光下,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她想的要大多了。有坏人,也有好人;有坏的铺子,也有好的铺子。
顺和布行在另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不小,夹在一家茶馆和一家药铺中间,灰砖墙,黑漆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了一块木牌,写着“顺和布行”四个字,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可擦得干净。
沈姝婉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棉布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樟木箱子特有的、清苦的香。店堂不大,可收拾得整齐。
左边是一排木架,上头叠着各色棉布,素白的、花格的、条纹的,一样一样地码着,像一堵五颜六色的墙。右边是一排玻璃柜,里头摆着绸缎、绉纱、蕾丝,每一样都卷得整整齐齐,用纸包着,露出一截料子在柜面上,让人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