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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6章 幼时记忆
    萧炎摇了摇头。“你是客,我是主。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

    

    他提着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们别跟我争了。我在沪城待了这些年,总该尽尽地主之谊。”

    

    沈姝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那便听萧表哥的。”

    

    萧炎也笑了,推开门,走了。阿兰送他到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名片。“沈娘子,萧先生留了这个,说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他。”

    

    沈姝婉接过名片,看了一遍,小心地收进手包里。

    

    傍晚,萧炎来接她们。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还是梳得齐整,脸上还是挂着那副不深不浅的笑容。

    

    他带她们去了一家饭店,在南京路上,叫和平饭店,是中国人开的,门面不大,可里头布置得雅致。他订了一个包间,靠窗,可以看见街上的灯火。

    

    菜是他点的,不多,可每一样都很精致。

    

    沈姝婉尝了一口鱼,眼睛便亮了。

    

    “好吃。”

    

    萧炎笑了。“这家店的厨子,是从苏州请来的,做的都是地道的江南菜。你从港城来,吃不惯沪城的油重酱浓,这家的清淡,应该合你口味。”

    

    沈姝婉又尝了一口蟹粉豆腐,点了点头。

    

    “确实好。”她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望着萧炎,“萧表哥,你在沪城待了多久了?”

    

    萧炎想了想。“六年了。大学毕业后便来了,先在一家小报社当记者,后来跳槽到了《沪城日报》,一直干到现在。”他顿了顿,笑了,“日子混得还行,不算好,也不差。”

    

    沈姝婉望着他,忽然想起陈曼丽提起他时的语气。她说,我这个表哥,人很好,就是太忙了,顾不上成家。

    

    她说,你要是有合适的姑娘,给他介绍介绍。她想着想着,便笑了。

    

    “萧表哥,你成家了么?”

    

    萧炎摇了摇头,笑了。“没有。一个人,挺好。”

    

    沈姝婉没有再问。有些事,不必问。问多了,反倒不美。

    

    吃完饭,萧炎送她们回旅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沈姝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拉上窗帘,躺下来。

    

    阿兰替她熄了灯,退了出去。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沈姝婉躺在床上,望着那片银白,忽然想起蔺云琛。不知道他在港城,好不好。蔓儿有没有哭,儿子有没有闹,家瑞有没有好好念书。她想着想着,便笑了。不是难过,是想念。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夜,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沪城的街与港城不同。港城的街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扭来扭去的蛇;沪城的街宽,直来直去的,像用尺子量过的。南京路上更是热闹,人多,车多,招牌多。有中文的,有洋文的,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姝婉走得不快,可看得很仔细。她看那些洋行的橱窗,看那些穿着时髦洋装的太太小姐,看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看那些站在街角卖花的小姑娘。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她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法国男人从对面走过来,远远地便朝萧炎招手,嘴里喊着“Xiao!Xiao!”

    

    萧炎也朝他招了招手,笑着对沈姝婉道:“这是皮埃尔,法租界工部局的,做城市规划的。我在采访中认识的,人不错,就是话多。”

    

    皮埃尔走到跟前,先跟萧炎握了握手,又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打量沈姝婉,用法语问萧炎:“这是你的女朋友?”

    

    萧炎笑着摇了摇头,也用用法语回他:“不,是我妹妹。”

    

    皮埃尔便转向沈姝婉,微微欠身,用法语道:“小姐,幸会。”

    

    沈姝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也用法语回他:“幸会。”她的法语不算流利,可几个简单的词,说得还算地道。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大意是夸她法语说得好,问她在哪里学的。

    

    沈姝婉听了个大概,笑着答道:“在港城学的,跟一位法国太太。”皮埃尔又说了几句,萧炎便笑着把他拉走了,说他们还有事,改日再聊。

    

    皮埃尔走了,萧炎转过身,望着沈姝婉,眼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还会法语?”

    

    沈姝婉笑了。“会几句。不多。方才他说得快了,我便听不太懂了。”萧炎也笑了,没有再多问。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两条街,才到和平饭店。

    

    和平饭店的门面不大,可里头别有洞天。地面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很高,垂着几盏水晶吊灯,在日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惊着谁。沈姝婉注意到,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洋人,有法国人,有英国人,有美国人,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东洋人。

    

    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笑声从这桌飘到那桌,混着刀叉碰撞的脆响,和酒杯轻碰的叮当声。

    

    萧炎订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窗外是南京路,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翻了几页,便合上了,对侍者说了几个菜名,侍者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沈姝婉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菜的价格,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比港城那些馆子高了不止一倍。萧炎看见她的表情,笑了。

    

    “这儿的菜,是给洋人吃的。洋人有钱,不在乎。老板便定得高高的,反正他们也不懂。”

    

    他顿了顿,“可味道确实不错。你尝尝便知道了。”

    

    菜上来了。头一道是奶油蘑菇汤,浓稠稠的,奶香浓郁,蘑菇的鲜味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处,喝一口,便觉得浑身都暖了。

    

    沈姝婉喝了两口,搁下勺子,问萧炎:“这汤里放了什么?好像还有别的味道。”萧炎笑了。“你舌头真灵。还放了松露。西洋人爱吃这个,价比黄金。”

    

    沈姝婉又喝了一口,这回她尝出来了,是一种形容不出的、又香又醇的味道。

    

    第二道是煎银鳕鱼,鱼皮煎得金黄,脆脆的,鱼肉白嫩嫩的,用叉子轻轻一拨便散开了。沈姝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第三道是牛排,选了七分熟,切开来,里头还是粉红色的,汁水丰富,肉质嫩得入口即化。

    

    阿兰在一旁吃得眼睛都亮了,可她不敢多吃,只是小口小口地尝着。阿诚倒是吃得不客气,可他吃什么都一个表情,看不出来喜欢还是不喜欢。

    

    萧炎端起酒杯,与沈姝婉碰了碰。“尝尝这个,法国的红酒,不烈,你喝得惯。”沈姝婉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涩,咽下去后,嘴里还有一股果香。她放下酒杯,笑了。

    

    “萧表哥,你常来这里?”

    

    萧炎摇了摇头。“不常。一个月来一两次,陪客人。偶尔自己来,喝杯咖啡,坐坐。”

    

    他顿了顿,望着沈姝婉,“曼丽跟我提起过你。她说你很厉害,又会做衣裳,又会看病,人还温柔。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沈姝婉低下头,摆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曼丽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

    

    萧炎摇了摇头。“运气好的人多了,可能走到今天的,不多。”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搁下,“便宜了蔺云琛那小子。”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你认识他?”

    

    萧炎笑了。“何止认识。我们小时候常打架。”他顿了顿,“他这个人,从小便冷着一张脸,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搭理人。我看不惯他,他也看不惯我。见了面便打架,打完了便谁也不理谁。”

    

    他回忆着,嘴角翘起来,“有一回,我把他鼻子打出血了,他也不哭,也不告状,只是擦了擦血,瞪了我一眼,走了。第二日又来了,跟没事人似的。”

    

    沈姝婉听着,也笑了。她想起蔺云琛,想起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他不爱说话的样子,想起他瞪人时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他小时候,大约也是这样,冷冷的,静静的,像一座小小的冰山。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去了港城,我来了沪城。便没再见了。”萧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曼丽写信告诉我你嫁给了他,我还吃了一惊。没想到他那样的人,也会娶妻。”

    

    他望着沈姝婉,目光温和,“可见他是真的喜欢你。”

    

    沈姝婉低下头,没有接话。窗外,日光从玻璃窗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想着蔺云琛,想着他站在家门口望着她的样子,想着他替她备的那些银票,想着他说“第六日你若还不回来,我便去沪城找你”。她忽然笑了。

    

    “萧表哥,你跟他说过话么?”她问。

    

    萧炎摇了摇头。“没有。这些年,各忙各的,没有机会。不过,你若是有机会见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声——小时候的事,我不记仇了。”

    

    沈姝婉笑了。“好。我一定替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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