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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5章 表哥
    林宇不怎么说话,可她换药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有时问他几句,他便答几句;她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第四日傍晚,船终于要靠岸了。沪城的码头比港城的大得多,灯火通明,船来船往,热闹得很。沈姝婉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渐渐靠近的陆地,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阿兰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了一件薄呢外套。

    

    “沈娘子,到了。”

    

    沈姝婉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望着这座她从未到过的城市。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不怕。她有过那么多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是谁。

    

    “沈娘子,一路保重。”林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样平稳,不急不慢。

    

    沈姝婉转过身,望着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站在几步之外。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笑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林先生,您也是。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很快便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淹没了。

    

    沈姝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阿兰和阿诚道:“走吧。先找旅馆住下,明日还要去找萧炎。”

    

    阿兰应了,提着皮箱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下了船,走进那片灯火通明的码头,走进这座陌生又热闹的城市。沈姝婉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直直的。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像一根不会弯曲的线。

    

    她忽然想起蔺云琛。不知道他在港城,好不好。蔓儿有没有哭,儿子有没有闹,家瑞有没有好好念书。她想着想着,便笑了。不是难过,是想念。想念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想念那种有人等着她回去的感觉。

    

    “沈娘子,您笑什么?”阿兰问。

    

    “没什么。”她道,“就是觉得,日子有奔头。”

    

    阿兰也笑了,没有再问。

    

    三个人走进那片温暖的、昏黄的灯火里,走进了这座他们从未到过的城市。前方还有好多事要做,好多路要走。可她不怕。有人等她回去,她便不怕。

    

    孩子被救上来的第二日,那妇人便带着他来道谢了。孩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齐了,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眼睛乌溜溜的,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沈姝婉,怯生生的。

    

    妇人把他从身后拉出来,蹲下来,指着沈姝婉对他道:“小宝,叫姨。是这位姨救了你。”孩子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姨。”沈姝婉蹲下来,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孩子的头发又软又细,贴在头皮上,像刚孵出的小鸡的绒毛。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小宝几岁了?”她问。孩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妇人笑了,替他答道:“三岁了。虚岁四岁。”沈姝婉点了点头,从阿兰手里接过一块桂花糕,递给孩子。孩子看了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他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满脸都是渣。

    

    沈姝婉望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那孩子也这么大,也这样软,也这样爱笑。她不知道她走了这几日,他有没有哭,有没有闹,有没有在夜里醒来找不到娘便哇哇大哭。

    

    她想着想着,眼眶便有些发酸。妇人拉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沈姝婉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铺开信纸,提笔给蔺云琛写信。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画一幅精细的绣样。她写船上的事,写海上的风浪,写那些她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

    

    她没有写自己掉进海里的事,也没有写那个救她的男人。她只是写,她很好,让他别担心;写她想孩子们了,让他好好照顾他们;写她很快便会回来,让他等她。

    

    信写好了,她折好,装进信封里。她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交给阿诚,让他一到沪城便寄出去。阿诚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

    

    船到沪城时,已经是第四日傍晚了。码头上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穿梭来往,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小贩们挑着担子叫卖,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沈姝婉站在船舷边,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深吸了一口气。阿兰提着皮箱站在她身后,阿诚护在她们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林宇也下了船,提着他那只旧皮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的。沈姝婉看见了他,走过去,道:“林先生,一路保重。”

    

    林宇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她穿着一件月白的旗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沈娘子也保重。后会有期。”

    

    沈姝婉笑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沈姝婉怔了一下,没有接。

    

    “这是什么?”

    

    “药。”他道,“我家铺子自己配的,专治晕船。你回去的路上若是难受,吃一粒。不苦的。”

    

    沈姝婉接过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粒一粒的小药丸,黑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她抬起头,想道谢,可他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一高一低地晃着,很快便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淹没了。沈姝婉握着那个布包,站在码头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阿诚找了家旅馆,在法租界,不大,可干净。沈姝婉要了两间房,一间自己住,一间给阿诚和阿兰。她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又开始写信。

    

    这回写得比上一封短些,只说自己到了,住下了,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她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阿诚,让他去寄。

    

    阿诚刚走,门便被敲响了。阿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阿兰,笑了。

    

    “请问,沈姝婉沈娘子住在这里么?”

    

    阿兰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沈姝婉站起身,迎上去。那男人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笑道:“表妹,我是萧炎。曼丽让我来的。”

    

    沈姝婉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随和。笑容挂在他脸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很舒服,又不觉得过分热情。

    

    “萧表哥,辛苦你了。还要麻烦你跑一趟。”

    

    萧炎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打开来,取出一沓文件,推到沈姝婉面前。

    

    “这是你要的几家供货商的资料。地址、电话、主营的料子、价格,我都打听清楚了。还有这几家的口碑,我也托人问了问。这家——”

    

    他指着上头一行字,“老字号,料子好,可价格高,不太肯让步。这家——”他又指着另一行,“新开的,料子也不错,价格公道,可货不太多,你要的量,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供上。这家——”

    

    他又换了一家,“是中间商,价格低,可料子的来路不太清楚,我不太建议。”他一条一条地讲,讲得很细,连每家铺子的掌柜姓什么、脾气怎么样,都交代了。

    

    沈姝婉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和萧炎素未谋面,只凭着陈曼丽的一封信,他便替她做了这么多事。她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萧表哥,谢谢你。”她道。

    

    萧炎笑了,摆了摆手。“谢什么?曼丽的表姐,便是我的表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把那些文件收好,又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这几日你先去看看这三家的样布,回来再定。你要是忙不过来,我陪你去。这几家我都熟,掌柜的都认识我,好说话。”

    

    沈姝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便麻烦萧表哥了。明日我们先去看看那家新开的,然后再去老字号。”

    

    萧炎应了,把本子收回公文包里,站起来。“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们。”他顿了顿,笑了,“今日你们刚到,先歇着。晚上我请你们吃饭,给你们接风。”

    

    沈姝婉忙道:“该我请的。你帮了这么大忙,怎么还能让你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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