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甘露殿,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跪在地上,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皇子身上。
疯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
华州的水利工程,虽然比不上太子负责的蒲州,却也是一个牵扯到数万民夫,百万银两的大工程!
林永安自己都未必能玩得转,他竟然敢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物皇子?
而这个废物皇子,竟然也敢接?
太子赵瑞的脸色,由僵硬转为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古怪。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彻,眼中的鄙夷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他甚至都懒得把赵彻当成对手。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在赵彻身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林永安在站队!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无名怒火,瞬间升腾。
“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赵彻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快要趴在了地上。
他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父皇……是儿臣……是儿臣主动求的定安侯。”
“儿臣见皇兄们都能为父皇分忧,为国效力,儿臣……儿臣也想……”
“儿臣在定安侯府门口,求了他好几天……他……他才答应的……”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一切。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
跟林永安无关!
这番话,林永安早就教过他。
面对帝王,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表现出足够的愚蠢和无能。
果然,皇帝听到这番解释,那股升腾的怒火,缓缓平息了下去。
他看向赵彻的眼神,从审视和怀疑,变回了往常的厌烦和不耐。
原来只是这个没用的儿子,自己异想天开。
这样一来,就不是林永安站队,而是他被一个蠢货给缠上了。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稍安。
而太子和刘父等人,更是差点当场笑出声。
求了好几天?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华州的工程,会在这个废物的“管理”下,变得一团糟。
到时候,林永安焦头烂额,而他们负责的蒲州工程,则会一帆风顺,功绩卓著。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事!
“哼,不自量力。”太子心中冷笑一声,看都懒得再看赵彻一眼。
“罢了。”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是你自己求来的差事,那便去做吧。”
“记住,别给皇家丢人。”
这句话,与其说是勉励,不如说是警告。
“谢……谢父皇……”赵彻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角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众臣退朝,各自散去,不少人看着赵彻的背影,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
甘露殿内,只剩下皇帝和他最信任的贴身太监。
皇帝靠在龙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吧,外面又有什么事。”
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是关于定安侯的。”
“最近京中流言四起,都在说……说定安侯囤积居奇,与民争利,还编了童谣,骂他是……大盛第一奸商。”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奸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义乌商行最大的东家,是他这个皇帝!
骂林永安是奸商,跟指着他这个皇帝的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又是那帮士族搞的鬼!”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杀意。
太监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林永安呢?他就任由别人这么骂他?”皇帝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
“回陛下,侯爷他……似乎并不在意。”
太监斟酌着词句,“他这几日,没怎么管商行的事情,反倒是天天往城外那片封地跑。”
“封地?”皇帝眉头一皱,“那片荒山?”
他想起来了,那片鸟不拉屎的荒山,就是他随手赏给林永安的。
那地方能干什么?
一想到林永安可能正把从雪花盐生意里赚来的,本该属于他的白花花的银子,大把大把地扔进那片荒山里,皇帝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
败家子!
真是个败家子!
可那毕竟是林永安的封地,他也不好直接干涉。
就在皇帝心疼不已的时候,太监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陛下,还有一事……熙宁公主她,这几日也天天往那片封地跑。”
皇帝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哦?他们二人感情甚笃,这是好事。”
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可是陛下……公主殿下,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前去。”
“而且,奴才派去的人回报……定安侯在……在那荒山上,盖了一座……一座巨大的房子。”
“那房子……通体都是用琉璃造的!”
“什么?!”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太监,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再说一遍!用什么造的?”
“琉……琉璃……”太监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听说……是用来在冬天种菜的暖棚……占地有好几亩……”
轰!
皇帝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琉璃!
用比黄金还贵重的琉璃!
盖房子?
还是占地几亩的房子?
就为了在冬天,能吃上几口青菜?
皇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直冲天灵盖!
奢靡!
这已经不是奢靡了!这是疯了!
他这个皇帝,想在御书房换一面琉璃屏风,户部都哭着喊着说国库空虚。
他林永安,竟然敢用琉璃盖菜棚子?
那得是多少银子?
那都是他的银子啊!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皇帝的咆哮声,在空旷的甘露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心疼到扭曲的颤音。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那哪里是琉璃盖的房子?
那分明就是用他的银子,堆起来的山!
“不行!朕睡不着了!”
皇帝双目赤红,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一想到那几亩地的琉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而里面种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青菜,他的心就在滴血!
暴殄天物!
简直是暴殄天物!
“摆驾!”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对着殿外怒吼一声。
“去坤宁宫!”
他要去找皇后!他要好好问问,她到底给熙宁找了个什么样的疯子当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