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天气转凉,殿内虽早早摆上了银丝炭盆,可为了让有孕的皇后透气,窗户总要开着一道缝。
冷风顺着缝隙溜进来,吹散了暖意,也带走了人气。
皇帝一脚踏入殿内,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夹杂着药味的寒气,他那张因琉璃菜棚而暴怒的脸,瞬间又沉了几分。
皇后正斜倚在凤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张素净的脸,却没什么血色。
看到皇帝进来,她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入被中,握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他心中的滔天怒火,像是被这股冰凉给浇熄了一小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
“手怎么这么凉。”
皇帝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嘴里却忍不住开始抱怨。
“还不是你那个好女婿!”
“朕真是要被他气死了!用琉璃盖菜棚子!他怎么想得出来的!那都是钱!是朕的钱!”
皇后听着皇帝这番近乎咬牙切齿的抱怨,看着他那副心疼到扭曲的表情,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陛下这是心疼银子了?”
她轻轻抽回手,反过来拍了拍皇帝的手背,柔声安慰道:“永安那孩子,不是个不知分寸的。他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道理。”
皇帝一听,更气了。
“道理?他能有什么道理!几亩地的琉璃啊!就为了冬天那几口青菜?朕看他就是个疯子!败家子!”
皇后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胸口微微起伏。
“那也没办法呀。”
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狡黠。
“女婿花钱,岳丈也管不着啊。”
皇帝被这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满脸的无奈。
跟皇后,他实在是发不出火来。
“来人!再多上几个炭盆!”皇帝对着殿外喊道。
“不必了,陛下。”皇后拉住了他,“炭盆点多了,屋里憋闷得慌,人反而不舒坦,手脚还是一样冰。”
皇帝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在深秋里冻得手脚冰冷,却连多点一盆炭火都是奢望。再一想到林永安那几亩地闪闪发光的琉璃菜棚,心里的火,就又拱了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只剩下一声共同的叹息。
这鬼天气,冬天,真难熬啊。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推着板车卖木炭的小贩。
“上好的银霜炭!耐烧无烟!”
“黑金刚!一斤能顶两斤烧!”
叫卖声此起彼伏,生意异常火爆。
木炭的价格,也跟疯了一样,一天一个价,蹭蹭地往上涨。
醉仙楼,雅间内。
京城几大商行的负责人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一个锦袍商人满脸红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姓林的最近可是老实多了!再也不见他蹦跶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得意。
“那是自然!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他是个奢靡无度,与民争利的大奸商?连三岁小儿都会唱那首童谣了!”
“我听说啊,义乌商行最近连个屁都不敢放,彻底当起缩头乌龟了!”
“活该!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也敢跟我们抢食吃?真是不知死活!”
众人哄堂大笑,言语间充满了对林永安的轻蔑和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场舆论战,他们大获全胜。
义乌商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坐在主位上的楚兴远,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等众人笑够了,才轻轻敲了敲桌子。
“各位,闲话少说,谈正事。”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天越来越冷,这木炭生意,才是咱们过冬的根本。”楚兴远慢悠悠地说道,“咱们各家的炭厂,都加足了马力在烧。这生意,还得是商量着来。”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老规矩。”楚兴远伸出一根手指,“划定区域,各卖各的,价格统一。免得自己人跟自己人为了几文钱打得头破血流,白白便宜了那些穷鬼。”
“楚兄说的是!”
“理当如此!”
众人纷纷附和,这套联合控价,垄断市场的把戏,他们早已玩得炉火纯青。
楚兴远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着京城地图的宣纸,在桌上摊开。
“今年的地盘,我已经分好了。”
他指着地图上最繁华的几片区域。
“东城归李家,西城还是我们楚家,北城的富人区给孙家……”
他一个个念过去,被点到名字的,皆是满脸喜色。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南边,一块位置偏僻,颜色暗淡的区域上。
“至于城南这块,就交给韦家了。”
话音刚落,坐在末座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韦家家主韦东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楚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玩味,落在了他身上。
韦东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气得浑身发抖。
“城南这片破地方!周围住的全是些泥腿子,连饭都吃不饱,你让我去那里卖精炭?”
“他们买得起吗?!”
“这跟把我韦家排除在外,有什么区别!”
楚兴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分到哪里,就是哪里。”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不卖。”
韦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卖?
木炭生意是韦家冬天里最大的进项,若是不卖,整个家族的开销用度都将难以为继!
他看着楚兴远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盟友”,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楚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