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殿内气氛肃穆，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闷。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站得整整齐齐的一众文臣。
太子和不起眼的赵彻，也分列其中。
户部尚书刘父站了出来，手持玉笏，躬身禀报。
“启禀陛下，兴修水利一事，臣等已将所有前期事宜筹备妥当，各地官府、工匠、民夫皆已就位，随时可以开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得意。
“臣斗胆，提出‘分工之法’，将开渠、筑堤、挖泥、运输等各道工序，分派给不同队伍专人负责，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可极大提升效率。”
皇帝闻言，那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分。
“准了。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
得到肯定的刘父心中一喜，与旁边的萧国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该是时候了。
萧国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兴修水利乃国之大计，关乎万民福祉。臣以为，如此重大的工程，当有一位身份贵重之人坐镇统筹，方能震慑宵小，令行禁止。”
刘父紧随其后，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话。
“萧国公所言极是。太子殿下闭门思过已久，想必已深刻反省己身之过。何不借此机会，让殿下戴罪立功，亲赴一线，为我大盛江山，为陛下分忧？”
话音一落，殿内数名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请陛下给太子殿下一个机会！”
“太子乃国之储君，理应为万民表率！”
皇帝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下去。
他冷冷地看着
“太子年幼，不堪此等重任。”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刘父和萧国公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没想到，皇帝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此刻再也站不住了。
他从队列中走出，快步来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重重跪下。
“父皇！”
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悔意。
“儿臣在东宫日夜反省，深知己罪。儿臣不求父皇宽恕，只求父皇能给儿臣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儿臣愿往最艰苦之地，与民夫同吃同住，誓要将水利修成！求父皇成全！”
他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然而，在这副谦卑悔过的姿态下，隐藏的，却是滔天的恨意。
被囚禁在东宫的这些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每一天，他都活在屈辱和不甘之中。
他恨！
恨父皇的无情，恨母后的无能，更恨那个让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林永安！
但他学聪明了。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远不是林永安的对手。
硬碰硬，只会落得和上次一样的下场。
必须忍！
等自己重新获得父皇的信任，等自己将来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让林永安，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看着跪在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太子在演戏。
可这毕竟是他从小悉心培养的储君，是大盛未来的皇帝。
林永安那样的能臣，本就是他想留给太子的左膀右臂。
可这个蠢儿子，连最基本的善用贤能都做不到，满脑子只有争风吃醋，意气之争！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尽管心中失望透顶，但皇帝，却也从未真正动过要换掉太子的心思。
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又扫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觉得敲打得也差不多了。
“罢了。”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松动。
“蒲州水患频发，民怨最深。那里的水利工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你若能办好此事，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若是办砸了……”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告，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太子闻言，心中狂喜！
他强压着激动，重重叩首。
“儿臣，绝不辜负父皇厚望！”
蒲州！
那地方虽然偏远，但大小事务，不都有刘父和萧国公的人在吗？
自己过去，不过是挂个名头，等着领功劳罢了！
这趟差事，简直是白送的功绩！
看着太子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皇帝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事情敲定，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了。
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赵彻。
皇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对于这个总是低着头，一副怯懦模样的儿子，他向来没什么好感。
“赵彻。”
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厌烦。
“你来此作甚？此地商议的是国家大事，不是让你来发抖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不起眼的皇子身上。
赵彻被这一点名，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角落里挪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走到大殿中央，学着太子的样子跪下，头埋得比太子还低。
“回……回父皇……”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又可悲。
整个甘露殿，都能听到他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请安的废话时，赵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儿臣……儿臣向定安侯，承包了……华州的水利治理之权。”
话音落下。
整个甘露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香炉里的烟不再飘动，连殿外最细微的虫鸣都消失了。
刚刚还满心欢喜，准备接受众人恭贺的太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刘父和萧国公，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所有文臣，无论是太子一党，还是中立派，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极致的震惊，和彻头彻尾的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