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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0章 残碑
    出了山,天地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枯黄的草甸在冬日的寒风里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波浪。远处有零星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歪歪扭扭地穿过草甸,伸向北方。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雪沫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起山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黏湿的寒意,这开阔地带的寒风反而让人觉得清爽。小树站在山脚,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空气,肺里那口在山中积郁了数日的浊气,似乎都吐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群山。暮色渐浓,巍峨的山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一道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风峪的出口隐在阴影里,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风吹过谷口时发出的呜咽声,还隐隐传来,像巨兽的鼾声。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小树心里却没有多少逃出生天的喜悦。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怀里的铁牌沉甸甸的,背上的“清影”剑冰凉。燕七枯槁的面容,黄九那具安静的白骨,还有山中遭遇的种种诡异,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山神牌,又按了按怀里燕七给的黑石头。这两样东西,似乎真的有些作用,至少离开黑风峪后,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的感觉减弱了许多。

    

    天色渐暗,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过夜的地方。他顺着那条冻土路,朝北走去。

    

    路很破旧,显然少有人走,车辙印都被冰雪覆盖了。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草和雪地,偶尔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坟,坟头压着石头,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走了约莫三四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旁,路的右边,隐约能看到建筑物的轮廓。小树加快脚步走过去。

    

    是一片废弃的村落。

    

    规模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茅草屋顶早已腐烂脱落,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被积雪覆盖着。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人声,一片死寂。

    

    又是一个荒村。

    

    小树皱起眉。这一带看起来还算平缓,离山也不远,为什么村子会荒废?是战乱?瘟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进村子。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经过一处倒塌大半的院墙时,他看到了墙上的痕迹——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火烧过的焦黑,还有一些利器劈砍的印记。墙根下,散落着几个生锈的、变了形的箭头。

    

    这里发生过战斗。规模不小。

    

    小树心里一沉,更加警惕。他放轻脚步,在村子里慢慢穿行,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响动。

    

    村子很小,很快走到了尽头。在村子最北边,靠近树林的地方,有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不是民房,更像是一座庙。很小,很破,但墙壁还算完好,屋顶虽然漏了,但还有大半茅草盖着。庙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挂着。

    

    庙前有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覆盖着冰雪和苔藓。小树走过去,用手拂开积雪,露出斑驳的石面。碑上刻着字,但年代久远,风化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

    

    “……义冢……道光……年……阵亡将士……合葬于此……永……铭……”

    

    是义冢碑。这里埋葬的是阵亡的将士。看落款,是道光年间,那是几十年前了。这村子,恐怕就是在那场战乱中被毁的。

    

    小树对着石碑躬身一礼。无论哪朝哪代,战死沙场的将士,都值得敬重。

    

    他直起身,看向那座小庙。庙门上方有块匾额,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山神庙”三个字。庙里黑黢黢的,但相比那些完全倒塌的民房,这里至少能挡风遮雪。

    

    他走到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他轻轻推开那半扇破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庙里很暗,只有从破窗和屋顶漏洞透进的微光。能看清大概的布局:正中是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同样残破不堪,脑袋缺了半边,身上的彩漆剥落殆尽。神像前的供桌倒在地上,断成两截。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混合着从屋顶漏进来的雪。

    

    没有人。也没有野兽的痕迹。

    

    小树走进去,反手将破门掩上,又找了根木棍顶上。然后他走到神像后面,那里相对干燥,也没有漏风。他放下背上的刀剑,生了堆火。

    

    柴火是路上捡的枯枝,很潮,点了半天才着,冒出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但火光一起,庙里立刻有了暖意和光亮。小树就着火光,检查了一下伤口。肩头被那绿衣女子抓伤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伤口发黑,麻木感在蔓延。好在吞了燕七给的草药,又用了金疮药,毒性似乎被抑制住了,没有继续恶化。胸口的旧伤愈合得不错,痂已经变硬。手腕的咬伤也结了痂。

    

    他重新包扎了伤口,从皮袋里拿出最后一颗辟谷丹,就着水吞了。暖流在体内化开,疲惫和寒意被驱散了不少。然后他拿出干粮——只剩半个粗面饼了,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一边吃,他一边拿出怀里的东西,在火光下仔细查看。

    

    三块铁牌。燕七的“玄七”,黄九的“黄九”,还有从木箱找到的那块背面光滑的。纹路一模一样,都是那只抽象的眼睛和火焰纹。只是所属的“部”不同,背面刻的字不同(或者没有字)。巡天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分“玄部”、“黄部”,还有其他部吗?他们专门追查影门这样的邪教?

    

    他又拿出那块从绿衣女子灰烬里找到的黑色小木牌,上面扭曲的眼睛符号。还有“青鸾”的玉佩。这两样东西,都和影门有关。

    

    最后,是那张羊皮地图。他小心地展开,就着火光看。

    

    地图画得很简略,但大致能看出是这片山区的地形。标注了几个重要的地点:“黑水涧”、“老鸦岭”、“一线天”,都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疑有邪阵”。另外还有几个地方,写着“废弃矿洞”、“古战场”、“乱葬岗”,也做了标记。

    

    在地图的一角,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据查,影门于此山设‘三才聚阴阵’,以黑水涧为‘地户’,老鸦岭为‘人门’,一线天为‘鬼路’,汇聚阴煞,炼制‘影煞’、‘尸魅’等邪物,所图非小。丙寅年七月,玄部第七队燕七等四人入山查探,失联。八月,黄部第九队黄九入山接应,亦失联。疑已罹难。此地大凶,非大队人马不可入。切切。”

    

    小树看着这行字,久久无言。燕七没有骗他。巡天鉴确实派了两队人进来,都失陷了。黄九死在了那个洞穴里,燕七被囚禁了几十年。其他人……恐怕凶多吉少。

    

    而影门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设下大阵,炼制邪物,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了云城,想起了影门在城里的活动,想起了周永私贩的“禁物”。山里炼制邪物,城里勾结官府,贩卖禁物……影门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他把地图小心收好,又拿起“清影”剑。剑在火光下泛着青蒙蒙的光晕,靠近了,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微弱的、清凉的气息。他握住剑柄,试着将内息灌注进去。

    

    内息一入剑身,剑上的青光大盛,照亮了半个庙堂!清越的剑鸣声在寂静中响起,悠长不绝。同时,小树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剑柄反馈回来,顺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和麻痹感都减轻了许多,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果然是灵兵!而且似乎对他的内息有加成和滋养的作用。

    

    他心中暗喜,有了这把剑,再遇到那些邪物,底气就足多了。只是这剑太显眼,青光明亮,容易暴露。他尝试着控制内息的输入,青光随之减弱,最后只剩下剑身本身那层淡淡的青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剑鸣也停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剑收回鞘中,用布重新缠好。

    

    做完这些,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风声更紧,卷着雪沫,打在庙门和破窗上,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荒野里回荡。

    

    小树添了柴,让火堆烧得旺些。然后他靠着墙壁,抱着剑,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内息在“清影”剑反馈的那股清凉气流带动下,运转得比平时顺畅快速了许多。丹田处那点微弱的“火种”似乎也壮大了一丝,散发着温润的热力,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是愈合的迹象。

    

    山中几日,生死搏杀,虽然凶险万分,但他的内息修为,在巨大的压力下,似乎有了一丝精进。师傅说的“实战磨练”,果然不假。

    

    调息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感觉。

    

    很微妙的,被窥视的感觉。不是来自庙外,而是……庙里。

    

    他缓缓坐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昏暗的庙堂。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神像、墙壁、角落,都沉浸在浓淡不一的阴影里。一切如常,没有动静。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慢慢站起身,握着剑,朝感觉最强烈的方向——那尊残破的山神像走去。

    

    走到神像前,他停下,仔细打量。泥塑的神像缺了半边脑袋,露出里面草和木头的骨架。身上的彩漆完全剥落,露出灰黄的泥胎。神像的眼睛是空洞的,但不知为什么,小树总觉得,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正“看”着他。

    

    是错觉吗?

    

    他绕着神像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正想退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供桌的断腿。他低头看去,供桌倒在地上,桌面碎裂,但桌腿还算完整。刚才踢到的,是桌腿下压着的一块石板。

    

    石板不大,一尺见方,很薄,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石板表面很光滑,没有灰尘,和周围厚厚的积灰形成鲜明对比。

    

    小树心中一动,用剑尖小心地撬开石板。

    

    石板下,不是土地,而是一个暗格。暗格不深,里面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木盒很旧,但保存完好,没有虫蛀腐烂的痕迹。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小树用剑尖挑开铜扣,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油纸,没有署名。

    

    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小册子,封皮是蓝色的,没有字。

    

    还有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成竹节形状,工艺精湛,在火光下温润生光。

    

    小树先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但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清秀工整,是毛笔小楷:

    

    “见此信者,不论何人,盼能了却吾之心愿。

    

    吾名陈松,原为此地塾师。道光二十七年春,匪患骤起,流寇窜入本村,烧杀抢掠。吾与村民据守此庙,抵抗三日,终因力竭,村破人亡。吾妻死于乱军,幼子失踪,生死不明。吾身中数刀,自知不治,藏身于此,留此书与遗物。

    

    盒中《养气诀》,乃吾年少时于山中偶遇一道长所赠,云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吾资质愚钝,修炼数十年,仅得皮毛,然确感身轻体健,受益匪浅。今吾将死,不忍此法失传,特留待有缘。

    

    竹节佩乃吾妻遗物,吾子颈上亦有一块,与之成对。若后来者能寻得吾子,或知其下落,盼将此佩交还,告知其父陈松,母李氏,葬于村后山岗,无碑。若吾子已殁,则以此佩陪葬,全吾一家团圆之念。

    

    匪退后,官兵曾来收敛尸骨,于村前立义冢碑,然无人知吾藏于此庙。吾残躯渐腐,与神像为伴,亦算得其所。

    

    后来者若取《养气诀》,望善用之,莫恃强凌弱,莫为非作歹。若得便,清明寒食,为村前义冢添一炷香,洒一杯酒,则吾与百余村民,皆感大德。

    

    陈松绝笔。道光二十七年四月初三夜。”

    

    信写到这里结束。最后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颤抖,透着力竭将死的虚弱。

    

    小树拿着信,久久无言。道光二十七年,是二十多年前了。这个叫陈松的塾师,在村破人亡、自知不治的情况下,躲在这庙里,写下了这封信,留下了修炼法门和妻子的遗物,然后安静地死在了神像后。

    

    二十多年过去,他的尸骨恐怕早已化为尘土,与这庙宇融为一体。而他牵挂的幼子,是否还活着?是否知道父亲死在这里?

    

    小树看向那尊残破的山神像。陈松说“与神像为伴”,他的尸骨,应该就在这神像后面,或者

    

    他对着神像,躬身一礼。不管陈松修炼的《养气诀》有没有用,这份在绝境中仍想着将功法传承、寻找幼子的执念,值得敬重。

    

    他拿起那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开。里面是毛笔抄录的文字,字迹和信上一样,清秀工整。开篇写道:

    

    “养气诀,筑基之法也。气为生命之本,内养五脏,外御邪祟。常人呼吸,囿于口鼻,浅而短促,元气日渐耗散。此法导引内息,以意领气,循经脉而走,周天运转,渐积渐厚,可达强身健体、祛病延年之效……”

    

    后面是具体的呼吸法门、打坐姿势、内息运转的路线图,以及一些注意事项。比起师傅教的那套粗浅吐纳法,这《养气诀》明显要精深完整得多,不仅有基础的养气法,还有简单的导引术,以及如何用内息温养脏腑、抵御寒暑、甚至驱散“阴邪之气”的法门。

    

    阴邪之气……小树想起山中那些影煞、尸魅,还有绿衣女子。它们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就是“阴邪之气”吗?这《养气诀》能抵御?

    

    他仔细阅读,将法诀默默记在心里。然后,他尝试按照册子上记载的姿势和呼吸法,开始修炼。

    

    一呼一吸,意守丹田,内息缓缓流转。初始和师傅教的吐纳法差不多,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同。《养气诀》的呼吸更深长,内息运转的路线更精细复杂,对经脉的刺激也更明显。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特定的路线在体内循环,每循环一周,身上的寒意就减弱一分,伤口的麻痒感就更明显一些,连精神都清明了许多。

    

    运转了九个小周天,他停下来,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虽然疲惫依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减轻了不少。这《养气诀》,果然是好东西!比师傅教的法门高明得多!

    

    他小心地将册子收好,又拿起那块竹节佩。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细腻,竹节栩栩如生,侧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是陈松妻子的遗物。

    

    他将玉佩和信一起收好,心中暗下决定,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打听陈松幼子的下落。即便找不到,也要将这块玉佩,带到村后山岗,埋在陈松夫妇身边,了却他的心愿。

    

    做完这些,他看向那个空了的木盒,又看看神像。然后,他走到庙门口,从外面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回来放在木盒里,压实。又折了一小段枯枝,插在雪中。

    

    没有香,没有酒,只有一盒净雪,一枝枯木。他对着神像,再次躬身一礼。

    

    “陈先生,你放心。《养气诀》我会好好修炼,不行恶事。你幼子……我会留意。清明寒食,只要我还活着,一定来为义冢上香。”

    

    说完,他回到火堆边坐下,添了柴,抱着剑,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庙里很安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他按照《养气诀》的法门,继续调息。内息流转,温养着伤处,也驱散着连日的疲惫和惊惧。

    

    夜深了。

    

    荒野的风声里,隐约又传来了狼嚎,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远远飘来,又被风吹散。

    

    但小树的心,在这破庙的火光里,在这新得的修炼法门中,渐渐沉静下来。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怀里的铁牌,背上的剑,还有那本《养气诀》,都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他活下去的倚仗。

    

    火光跳跃,在他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窗外,漆黑的夜空里,寥寥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微弱,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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