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音急得气儿都喘不匀,她吩咐赵姨给心理医生打电话,随后看向站在一旁不敢靠近的亲家,严厉喝道:“请你们全部!现在!立刻出去!”
根据心理医生在治疗过程中,给他们预设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现在必须让所有阿渊认为有压力的人离开。
叶音抱着孩子让他面对着墙面,用身体为他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试图让他觉得有安全感。她放慢了自己的语速,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尽可能冷静且平稳的声音说:“阿渊,外婆在这里,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叶音试图把他拉回现实,轻拍着他的背:“阿渊,试着呼吸,跟外婆一起。
“吸气——呼——”
叶音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阿渊……你不要吓外婆好不好……你呼吸啊……”
“呼——吸——”
蒋昭是从外面跑进来的,身后跟着的蓝阿姨,还帮她拉着小箱子。像往常一样,雀跃地跑进来,瓮声瓮气的喊着:“外婆,我回来啦!阿渊,你有没有想我!”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叶音抱着霍渊正缩在楼梯处的墙角。
“把那丫头给我拉进来!别惊到我孙子!”
从餐厅赶过来的赵姨,受到霍老太太的嘱咐,想把蒋昭也拉到隔壁的餐厅。
蒋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听到了叶音让霍渊呼吸的声音,她笑容瞬间消失,直接朝着霍渊那边跑了过去。
好似已经熟练,经历过无数次了那样。见到这种场面,蒋昭作为年纪最小,反而是这几个人里最镇静的那个。
她直接伸出自己的双手,抓住了霍渊僵硬而冰凉的手。
蒋昭用平时的语气,说着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那句话:“阿渊,我来了。”
她说着还凑近他,轻声说着:“阿渊,我是昭昭。”
在蒋昭紧紧握住他手的一瞬间,霍渊就出现了一个短暂且急促的吸气,像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缓过来劲儿一样,但是还远远不够,他吸的很浅,无法缓解惊恐带来的缺氧。
“阿渊不怕。你看我……”说着她故意做出深呼吸的动作。
“吸——”她把腮帮子吸的鼓鼓的。
“呼——”撅起嘴长长的呼出去,就像在做游戏一样,想让霍渊模仿她。
霍渊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着,可是嗓子里依旧只能发出不规则的,倒抽气的声音:“嗬……嗬……”
除了断断续续的抽气,还有轻微的低咽声,似乎是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阿渊,慢慢的呼吸,慢慢来,三、二、一,吸气……呼气……”蒋昭试图去配合他的呼吸节奏,卡着他抽气的节点呼吸,让他跟上自己的引导。
最初失败了好几次,但蒋昭格外的有耐心,一直重复的引导他呼吸。
终于。
在一次次的控制中,尖锐的抽气声,逐渐变为了更深,更缓慢并且带着颤抖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蒋昭一直用手轻拍着他的背。
在霍渊成功吸入第二次平稳的呼吸后,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一下子虚脱在地。叶音立马接住外孙,不敢多说一句话,抱起霍渊,一起带着蒋昭就往楼上走。
叶音抱着霍渊的胳膊都在微微发抖,心中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赵小姐当天就被解雇了,签署了保密协议后,被人带离了这里。蓝助理也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霍凛。
叶音也把这次的情况,及时打电话告诉心理医生。
“苏夫人,这次是因为,突然到来的陌生人给他带来了压力,导致孩子神经系统失衡,出现急性惊恐发作。康复的过程中,出现突发性状况是无法避免的。从另一方面来说,能惊恐发作恰恰说明孩子的神经系统是敏锐的,这是一个好现象。”心理医生话锋一转,言语中带着明确的肯定:“但是作为小渊的家人,这次你们做的很好。”
“小渊,一直都很抗拒面对面的心理辅导,这是他创伤后正常的心理防御。我建议等到他情况再好转一些,可以尝试引入沙盘疗法。会很适合小渊这样的儿童。”
“苏夫人,我完全理解,照顾一个受过创伤的孩子,会让家长也心疲力竭,甚至对全家都是一场看不到头的消耗战。每一次发作,都像是重新撕开伤口,孩子要重新体验一遍痛苦,而家人要反复承受当初没能保护好孩子的自责,与无力帮孩子承担痛苦的煎熬。
所以在很多受过创伤的孩子,在做心理辅导的同时,他们的家长也会做心理咨询。为了孩子的健康,还请您全家坚持下去,这条路很长,但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音擦了擦眼泪,心里充满了感激,情绪上已经透出几分被安抚后的坚定:“谢谢您的宽慰,张医生。真的,非常感谢您。”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阿渊每一点微小的进步,背后是何等的艰难。刚被接他回来那段时间,无休止的尖叫、躲藏、失语……每一次她都历历在目。
自从昭昭来了以后,阿渊尖叫的次数减少,房里的窗帘能拉开了,甚至现在,他开始能对食物做出自己的选择。
如今,面对她的靠近,已经不会立刻躲进被子里,并且能很小声的开口说话。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在进步了,她这个做外婆的,又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
叶音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拨通了女儿的电话,通了许久但一直没有人接,她只好在微信里发消息,让她看到后回一个电话。
房间里,蒋昭一直陪着霍渊。因为对刚刚的陌生人还心有余悸,霍渊自己躲进了窗帘后。蒋昭倒是习惯了他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陪着他。
窗帘内,男孩抱膝蜷缩着,将自己缩成一个充满防御的姿态。
窗帘外,女孩跪趴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被顶得鼓鼓的。她手上正拿着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着,嘴里还念叨着不停:“阿渊,我和欢欢妹妹约好了,明天在院子里堆一个大!城堡!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呀!就像《芭比之十二芭蕾公主》里面的大城堡一样!”
“阿渊,你看过十二芭蕾公主吗?珍妮花可好看了……”五岁的小人儿也不知道有多少的话要说,嘴里叼着糖口水险些流出来,她时不时还要“吸溜”一下:“对了!我姐姐也会跳芭蕾舞,我姐姐也可好看了!”
蒋昭的注意力都在画上,虽然话多但不会让霍渊句句有回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言自语。不会过度靠近,也不会过度关注,给了霍渊一个绝对的安全氛围,这么长时间以来,霍渊与蒋昭之间的就是这样相处的。
当一个孩子尝过两个人的有声世界,怎么可能会习惯一个人的无声孤寂。
蒋昭在纸上画了一个棒棒糖,紫色的圈大大的,上面还点缀了黄红色的图案。她双手举着让窗帘后的霍渊看:“阿渊!你看!葡萄味儿的!”她把画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阿渊,我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反正她已经自娱自乐习惯了,她把阿渊当成大号的洋娃娃,一开始是不会动的娃娃,现在变成了会动的。
她也不等霍渊的回答,自顾自地开始她的魔术:“阿渊,你要一直看着这个棒棒糖哦。”
“好,现在我要用手盖着棒棒糖啦。”
话音落下,蒋昭用两只小手,严严实实地捂着画上的棒棒糖,并对着自己的手轻轻吹了一口气。
“变变变!”
在她打开手的一瞬间,又一根棒棒糖出现在纸上。
除了画在纸上的紫色葡萄味棒棒糖,旁边还有一个粉色包装的草莓味棒棒糖,原来这个糖是蒋昭一早就藏在手里,一直被她捂在纸上,是个小小的障眼法。
窗帘后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外面女孩的一举一动。他抱着双膝的手臂渐渐放松下来,视线缓缓移到了粉色的糖果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那种紧绷死寂的状态,终于消解在蒋昭带来的,充满糖果甜香的气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