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舰队,和你们,是什么关系?”黑袍男人步步紧逼。
和珅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这个问题,是陷阱!
他要是承认两支舰队是一伙的,那就坐实了是秦王朱棡在背后主使,晋王朱标只是被拉出来当幌子。
可他要是说不是一伙的,那大明两位皇子在海外内斗的丑闻,就等于被他亲口证实了!
怎么办?
就在和珅冷汗直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扑倒在地。
“陛下!不……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一群人!是……是旧港的那些阿拉伯和波斯的豪商!”
“他们……他们抬着十几口棺材,堵在了王宫门口!”
“他们说……他们说要见大明的使者!要他给一个说法!”
“他们问……”那卫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无比。
“这旧港,到底还是不是苏丹陛下的旧港!”
“这片海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苏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而那个黑袍谋士,看向和珅的目光,也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骇。
和珅瘫软在冰冷的地毯上,他知道,朱棡的目的,达到了。
这把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而且,烧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旺!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
那名卫兵泣血般的嘶喊,像一把无形的重锤,将苏丹马哈茂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砸得干干净净。
宫门外,是抬着棺材、群情激奋的豪商。
宫殿里,是炮轰港口、耀武扬威的“钦差”。
王座下,是步步紧逼、身份不明的黑袍谋士。
苏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那张镶满宝石的黄金宝座上,而是被三面烧红的铁壁死死夹在中间,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着被炙烤的剧痛。
他输了。
输得不明不白,输得体无完肤。
那个黑袍谋士的眼中,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他算到了大明皇子间的内斗,算到了秦王的舰队会来,甚至算到了晋王可能会有后手。但他没有算到,朱棡竟然会用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方式,直接引爆了整个旧港的火药桶!
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砸场子!他要把所有人都拖进这片火海里,看着他们哀嚎,看着他们挣扎,然后欣赏这幅由他亲手描绘的地狱绘卷!
而瘫软在地上的和珅,在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态的狂喜,如毒蛇般从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窜进了他的大脑。
成了!
秦王殿下的计,成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虎口和狼窝之间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他现在,是点燃这场地狱之火的使者!是扼住苏丹、豪商、甚至晋王三方咽喉的死神!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毯上,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那身被冷汗浸透的绯红官袍,此刻在他身上,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威严。
他没有理会宝座上脸色惨白的苏丹,也没有看那个眼神惊疑不定的黑袍谋士。
他转过身,挺着那肥硕的胸膛,一步一步地,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丹马哈茂德的心尖上。
“站住!”巴特尔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要去哪?!”
和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轻蔑的、尖利的嗓音笑道:“去哪?当然是去尽我这个‘晋王使臣’的本分,安抚一下外面那些可怜的商户。”
“我家晋王殿下宅心仁厚,看不得这等惨状。既然苏丹陛下您没空管,那只好由我这个外人,代劳了。”
说完,他抬脚就要跨出大殿的门槛。
“拦住他!”苏丹猛地从宝座上跳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个胖子走出大殿!
一旦让他和外面的豪商接触,他就可以打着“为民做主”的旗号,将自己这个苏丹,彻底钉在“无能、懦弱、无法保护子民”的耻辱柱上!
到那时,旧港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十几名王宫卫士瞬间冲上前来,雪亮的弯刀交叉在一起,组成一道冰冷的刀墙,死死地挡在了和珅的面前。
和珅的脚步停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那副招牌式的、让人牙酸的谄媚笑容,又重新挂了回来。
“苏丹陛下,您这是何意?”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下官只是想出去帮您解决麻烦。您这样……下官很难办啊。”
“解决麻烦?”苏丹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最大的麻烦!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骗子,给我拿下!”
和珅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看死人般的眼神。
“拿下我?”他往前走了一步,肥胖的身躯几乎要贴上最前面那两把交叉的弯刀刀刃,“苏丹陛下,你可想清楚了。”
“我,是奉大明晋王朱标之命,前来剿匪的使臣。”
“外面那一千名正在‘剿匪’的,是大明最精锐的魏武-卒。”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和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鬼枭夜啼,“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拿晋王的刀,斩秦王的使!”
“你猜猜,我那位远在满剌加的大哥,和我那位就在旧港外海的三弟,他们两个,谁会先来踏平你这座小小的王宫?!”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大殿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苏丹马哈茂德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黄金宝座上,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胖子,固然是秦王朱棡派来的。
可他现在的身份,却是晋王朱标的使臣!
他要是死在这里,晋王朱标为了维护自己“正朔”的颜面,为了撇清关系,也必须发兵来“讨还公道”!
而秦王朱棡,那个真正的疯子,更是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十几艘钢铁巨舰开进旧港,将这里夷为平地!
杀了他,会引来两头饿狼。
不杀他,就要被他骑在脖子上拉屎!
这……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一个用阳谋和疯狂堆砌起来的、让人窒息的绝境!
“呵呵……呵呵呵……”和珅看着苏丹那张死灰般的脸,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一种大权在握的癫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王宫,这个旧港,他说了算!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摇大摆地从那道由弯刀组成的墙壁缝隙中,挤了过去。
那些精锐的王宫卫士,一个个手脚冰凉,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刀刃旁走过,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和珅走到了大殿中央,他看了一眼宝座上失魂落魄的苏丹,又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黑袍谋士。
“两位,戏看够了吗?”和珅的笑容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要是看够了,咱们就该谈谈正事了。”
“一百万两白银,买旧港三年的平安。”
“另外……”和珅竖起了第二根肥硕的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贪婪,“我家晋王殿下的‘剿匪’大军,也不能白来一趟。这一千名兄弟的吃穿用度,军饷粮草,总得有人出吧?”
“我算了一下,不多。一个月,十万两白银的军费,我想,苏丹陛下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噗——!”
苏丹马哈茂德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红了身前那片华丽的波斯地毯。
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割肉!是喝血!
他不仅要赔款,还要出钱养着这群占了自己钱庄、杀了自己卫兵的强盗?!
“你……你做梦!”巴特尔双目赤红,嘶声吼道。
“做梦?”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de,是森然的杀机,“巴特尔大人,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是我在给你们活下去的机会!”
“你们要是不想要……”和珅冷笑一声,转身就向殿外走去,“那我现在就出去,告诉外面那些豪商,说你们苏丹王室,已经付不起赔偿款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准备收拾东西,永远地离开旧港吧!”
“站住!”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苏丹,而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袍谋士。
他缓缓地从苏丹的身后走了出来,那双隐藏在面纱下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注视着和珅。
“和大人,佩服。”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以一人之身,搅动一国之局。秦王殿下麾下,果然是藏龙卧虎。”
和珅心里一凛。
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和自己,和秦王,甚至和那位张良先生都极为相似的……同类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和珅警惕地问道。
黑袍谋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大人,你这场戏,演得很好。但是,你好像忘了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问,我们苏丹陛下,愿不愿意,陪你演下去。”
黑袍谋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进了和珅的心里。
和珅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讹诈,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苏丹怕了,苏丹想求和。
可万一……万一苏丹不想求和了呢?
万一他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拉着自己同归于尽呢?!
就在和珅后背开始重新冒出冷汗的时候。
那个黑袍谋士,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当他的面容,暴露在大殿明亮的烛光下时。
和珅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却又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那张脸,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太原府的街头,出现在晋王府的宴席上,出现在……当年那场挤兑丰源记的风波里!
“姚……姚……广……孝?!”
和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倒在地。
怎么可能?!
那个在大明北平王朱棣身边,运筹帷幄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变成了苏门答腊苏丹的谋士?!
“和大人,别来无恙啊。”
姚广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笑容。
“多年不见,和大人风采依旧,只是这胆子,好像比在太原府的时候,小了不少。”
姚广孝!
当这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从和珅那已经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瘫倒在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支撑他活下去的那根名为“逻辑”的脊梁,被这三个字硬生生砸断了。
怎么会是他?
北平燕王府,那个被父皇派去监视最桀骜不驯的四皇子朱棣的僧人!那个在京城士林中被誉为“黑衣宰相”,传闻中能以三寸不烂之舌,颠倒乾坤、蛊惑人心的妖僧!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三千里外的南洋?在苏门答腊苏丹的王宫里?
和珅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面镜子,在这一瞬间同时碎裂。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了一张不同的、让他感到无尽恐惧的脸。
秦王朱棡的疯狂。
晋王朱标的阴鸷。
以及……那个从未真正出现在这盘棋局上,却又无处不在的,燕王朱棣的鹰隼般的眼神!
这不是两个人的战争。
这是三个!不!这是四个!连同高坐龙椅的父皇,这是一场将整个朱家都卷入其中的绞肉机!
而他,和珅,就是被扔进这台绞肉机里,最肥硕、最无助的那块肉。
“和大人,地上凉。”
姚广孝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他走上前,亲自弯下腰,伸手去扶和珅。
他的手很稳,也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