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股暖意,却让和珅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滑腻的毒蛇缠住了手腕,一股寒气从接触的皮肤开始,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不……不敢劳烦大师……”和珅的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他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姚广孝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佛陀般的微笑。
他没有强求,而是直起身,重新走回大殿中央,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亮相,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觉。
“苏丹陛下,”姚广孝转向宝座上同样面如死灰的马哈茂德,微微躬身,“看来,这场误会,可以结束了。”
苏丹的嘴唇哆嗦着,他看了一眼姚广孝,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和珅,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和大人,”姚广孝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和珅的耳朵,“你刚才那场戏,演得很好。用晋王的名义,敲诈苏丹。用秦王的兵,威慑旧港。一环扣一环,堪称绝妙。”
“只可惜,”姚广孝话锋一转,那温和的声音里,陡然多了一丝冰冷的嘲弄,“你这出戏,唱错了地方,也找错了观众。”
和珅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而缩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你以为,你是在对苏丹唱戏吗?”姚广孝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将和珅所有的心机和恐惧,都吸了进去。
“不。”
“你是在对我唱戏。或者说,是替你家秦王殿下,在对我家燕王殿下……唱戏。”
和珅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你……你们……”
“我们?”姚广孝笑了,那笑容,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早在你家秦王殿下兵出博多的时候,我家王爷,就已经在南洋等着他了。”
“你家秦王,想当南洋的规矩。”
“我家燕王,觉得不妥。”
姚广孝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他派我来,只是想告诉秦王殿下两件事。”
“第一,南洋这碗饭,他吃不下。就算吃下了,也会被活活噎死。”
“第二……”姚广孝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和珅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你家秦王让你来当这枚炸雷,让你来点火。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火药桶,是哑的呢?”
“什么意思?”和珅下意识地问道。
“意思就是,”姚广孝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你以为,外面那些抬着棺材来闹事的豪商,是谁的人?”
和珅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想到了!他终于想到了那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些阿拉伯和波斯的豪商,出现得太巧了!时机抓得太准了!仿佛是排练好了一样,在他和苏丹对峙最关键的时候,送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秦王的后手!
那是燕王的陷阱!
“你……你……”和珅指着姚广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被彻底烧毁了。
这盘棋,已经不是他能看懂的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棡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却不知道,在更高的云层之上,还有一只来自北平的猎鹰,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和大人,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在这里跟我谈条件吗?”姚广孝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将和珅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和珅所有的嚣张,所有的跋扈,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不再是那个手握战争开关的死神。
他只是一个被三个魔鬼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的胖子。
“我……我……”和珅的嘴唇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求饶吗?向谁求饶?向姚广孝求饶,就是背叛秦王。秦王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硬撑吗?拿什么撑?他最大的倚仗——秦王的威慑力,在燕王这个更大的阴影面前,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绝望。
彻头彻尾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此时,大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凤卫,就是之前护送和珅来的那两名凤卫之一,脸色凝重地冲了进来。他无视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苏丹卫兵,径直走到和珅面前,单膝跪地,将一份用蜡丸封好的密信,呈了上来。
“和大人!殿下急令!”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救命的惊雷,在和珅那片死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秦王!是秦王的命令!
他还没放弃我!
和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抢过那个蜡丸,用颤抖的手指,几乎是抠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是朱棡那龙飞凤凤舞、充满了暴虐之气的笔迹。
“告诉姚广孝。”
“玩火者,必自焚。”
“让他的人,滚出旧港。否则,我让他连北平都回不去。”
简简单单的三句话,却像三把烧红的战刀,带着朱棡那独有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疯狂与霸道,狠狠地劈开了笼罩在大殿里的阴谋迷雾!
和珅的腰杆,在看到这几行字的一瞬间,奇迹般地,又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血色。他的眼神,也从刚才的绝望和恐惧,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怕什么?
燕王是狼,秦王就不是虎吗?
姚广孝的计谋再深,能深得过秦王殿下那不讲道理的十四艘主力战船吗?
“呵呵……”和珅低声笑了起来,他慢慢地站起身,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了姚广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姚大师,我家殿下,也让我给您带了几句话。”和珅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说,旧港这地方太小了,容不下两尊佛。”
“他还说,”和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他知道您在旧港藏了一支船队。也知道,您想借着这次混乱,渔翁得利。”
“所以,他让我问您一句话——”
和珅的笑容,变得无比诡异,无比森然。
“您的那支船队,比起我大明秦王的主力舰队,是船坚一些,还是炮利一些?”
姚广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固。
他失算了。
他算到了朱棡的疯狂,却没算到朱棡的疯狂,已经到了这种不合常理的地步!
他竟然能猜到自己也有一支舰队!而且,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要比拼硬实力!
这已经不是下棋了。
这是两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中央,然后掏出了枪,顶在了对方的脑门上!
“和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姚广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
“不,不敢。”和珅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得意,“下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家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这个人,不喜欢猜谜语。他觉得,能用炮弹解决的事情,最好不要用口水。”
大殿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宝座上的苏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自己的王宫,已经变成了两个大明皇子隔空角力的斗兽场。而他,就是那个随时可能被踩死的蝼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报——!!!”
第三个信使,一个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魏武卒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比之前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惊惶百倍的表情!
他扑倒在地,甚至顾不上行礼,用一种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对着和珅凄厉地尖叫道:
“和大人!不好了!”
“晋……晋王殿下的船……来了!”
那名魏武卒士兵撕心裂肺的尖叫,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旧港苏丹王宫大殿里,那层由阴谋、威胁和恐惧交织而成的、脆弱的平衡。
“晋……晋王殿下的船……来了!”
轰!
和珅的脑子里,像是被同时塞进了一百份秦王的急令和一千句姚广孝的谶语,然后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成了混沌。
他刚刚从绝望的深渊里,靠着朱棡那张充满了暴虐气息的纸条,重新爬回了悬崖边。他刚刚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又能代表那头疯虎,去和眼前的妖僧斗一斗法。
可现在……
那个他最初背叛的,那个他以为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代表着大明法理与正朔的,真正的主人……来了。
不是派人来,不是派船来。
是“晋王殿下的船”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朱标,亲自来了!
和珅脸上的血色,以一种比涨潮时还要快的速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手里那张刚刚还被他视若护身符的、来自朱棡的纸条,在这一刻,变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生疼。
他的腰杆,刚刚挺直不到一炷香的腰杆,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以一种更加彻底、更加无可挽回的姿态,再次软了下去。
如果说,面对朱棡,是面对一头随时会把自己撕碎的猛虎。
如果说,面对姚广孝,是面对一条随时会把自己绞死的毒蛇。
那么现在,面对朱标的亲临,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虎笼和蛇窟的正中央,而头顶,还有一只来自北平的猎鹰,和一头代表着大明正统的麒麟,正用四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冰冷的目光,同时注视着自己。
这不是死局。
这是死局中的死局,是绝境里的绝境!
和珅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笑话,一个被天底下最尊贵、最聪明、也最疯狂的四兄弟,联合起来戏耍的、天大的笑话。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丹马哈茂德,这位旧港名义上的主人,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背景板。他看看瘫软在地上,表情在恐惧、绝望、荒诞之间不停切换的和珅,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微笑,但此刻,那微笑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的黑衣妖僧,最后,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报信士兵。
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但他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王宫。
这是大明皇子们的猎场。
而他,连做猎物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这片猎场里,一棵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无足轻重的草。
姚广孝脸上的笑容,确实僵硬了一瞬。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三界、看透人心的古井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名为“意外”的涟漪。
他算到了朱棡会来,算到了朱棡的疯狂。
他算到了朱标会后知后觉,会派人来斥责、来制衡。
但他没有算到,朱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决绝!
那个温文尔雅,最重规矩,最讲体面的前太子,竟然会抛下他在满剌加经营了十年的基业,不发一言,亲率舰队,直接闯进这个已经被朱棡和自己搅成一锅沸油的修罗场里!
这不符合朱标的性格。
这……根本就不在棋盘的推演之内!
“来了多少船?挂的什么旗?现在在何处?!”
姚广孝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迸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凝重。
他不是在问和珅,也不是在问苏丹,他是在问那个还趴在地上的魏武卒士兵。
那士兵被他声音里的寒意激得一个哆嗦,连忙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回大师……来了……来了二十艘船!为首的旗舰上,挂着……挂着大明的龙旗,和一面‘晋’字帅旗!”
“他们……他们没有靠近港口,也没有靠近秦王殿下的舰队,就在外海十里处下锚,和……和我们,和秦王殿下,形成了一个……一个品字形!”
“品字形……”姚广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