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展开黄绸,看清上面那一行行用汉字写下的、狂放不羁的墨迹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苏门答腊苏丹,勾结海盗,劫掠商旅,罪无可赦……限尔三日之内,献出旧港,并赔偿白银一百万两……否则,晋王殿下剿匪大军,必将踏平尔等王都,鸡犬不留……”
巴特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里,瞬间充斥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狂怒。
“你……你们……欺人太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份黄绸战书,被他一把捏成了废纸。
“唰!”
他身后的几十名护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森然的刀光,在码头昏暗的火把下,连成一片死亡的寒林。
空气中,杀气爆裂!
和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赌的就是,在自己的性命和一百万两白银面前,这位苏丹的大臣,会如何选择。
“怎么?想杀人灭口吗?”和珅强撑着,尖声笑道,“巴特尔大人,我劝你想清楚。杀了我,你就能赖掉这一百万两白银吗?杀了我,晋王殿下的剿匪大军,就会掉头离开吗?”
“你!”巴特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和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我?”和珅此刻已经彻底疯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把肥脸凑到了巴特尔的面前,用一种近乎羞辱的语气说道,“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家晋王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让我来送战书,是给你们一个体面。”
“你们要是不接……”
和珅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港口的西侧猛然传来!
那声音,不是打雷,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具有穿透力的轰鸣!
是红夷大炮的声音!
整个码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响给震懵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港口西侧,那座平日里戒备森严,象征着苏丹财富与权力的波斯商会总号,它那用巨石砌成的、足有三尺厚的大门,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狠狠地撞了一下!
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坚不可摧的大门上,出现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窟窿!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呐喊声!
“剿匪!!”
一千名魏武卒,如同黑色的潮水,从烟尘中涌出,瞬间淹没了商会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守卫。
整个旧港,在这一瞬间,彻底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响乐。
巴特尔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烟尘,看着那些如同虎狼般杀入自己钱庄的大明士兵,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讹诈。
这不是威胁。
这是……战争。
一场毫无征兆,却又蓄谋已久的战争!
他猛地回过头,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和珅。
而和珅,只是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因为恐惧而冒出的冷汗,对着已经失魂落魄的巴特尔,轻轻地说了一句:
“巴特尔大人,我家王爷的问候,您……收到了吗?”
巴特尔的问候?
和珅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在旧港码头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声中,显得无比诡异,宛如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涂着白粉的笑面佛。
收到了吗?
巴特尔当然收到了。
他不仅收到了,这份“问候”还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天灵盖狠狠地捅了进去,将他的理智、他的骄傲、他作为苏丹座前第一大臣的所有尊严,搅成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他的眼前,是那个还在狞笑的肥胖信使。
他的耳边,是商会总号方向传来的、魏武卒那整齐划一、毫无人性的“剿匪”呐喊。
他的鼻腔里,涌入了木头燃烧的焦糊味、人群惊恐的骚臭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鲜血的铁锈味。
“你……你……”巴特尔的嘴唇哆嗦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和珅,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身后的护卫们,手中的弯刀握得更紧了,刀刃上的寒光在火光下跳跃,随时准备将这个该死的胖子剁成肉泥。
可他们不敢。
因为炮声还在继续。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不是来自商会总号,而是来自港口另一侧的税务所!
那是苏丹王室在旧港的另一处钱袋子!
完了。
巴特尔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对方不是来抢劫的,也不是来示威的。
他们是来拆家的!
他们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苏门答腊苏丹在旧港几十年经营的根基,一寸一寸地,全部敲碎!
“巴特尔大人。”和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那尖利的嗓音里,竟然多了一丝……怜悯?“我家晋王殿下,让我给您带了话。”
和珅往前凑了一步,无视了那些几乎要贴在他肥肉上的冰冷刀刃,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他说,旧港这地方,风水不好。你们苏丹,八字太轻,压不住这里的财气。”
“所以,他老人家发发慈悲,想帮你们……改改运。”
“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巴特尔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掉进了对方布下的陷阱里。
“不想怎么样。”和珅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诚恳”,“就是想跟苏丹陛下,交个朋友。顺便,谈一笔买卖。”
他竖起一根肥硕的手指。
“一百万两白银,买旧港三年的平安。这笔买卖,划算吧?”
巴特尔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已经被咬出了血,满嘴都是腥甜的味道。
划算?
这是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他这把刀的刀刃够不够锋利!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杀掉眼前这个胖子,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个传声筒。杀了他,港口里那上千名如同虎狼般的明军不会退,远处海面上那十几艘如同魔鬼般的钢铁战舰更不会走。
反而,给了对方一个“使臣被杀,血债血偿”的、更加完美的开战借口!
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万两白银能解决的问题了。
而是整个旧港,甚至整个苏门答腊,都将陷入战火!
巴特尔的身体晃了晃,他身后的护卫连忙扶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第一声炮响开始,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他……去王宫。我要……立刻见陛下!”
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他对着巴特尔,拱了拱那双全是冷汗的手,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拖长了调子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
定远号的甲板上。
朱棡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旧港码头上那冲天的火光和混乱,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倒映出两点冰冷的星火。
“殿下,和珅已经进了城。”常清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可张百户那边……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他不仅占了波斯商会,还把税务所也给炮轰了。这样一来,苏门答腊苏丹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必然会倾尽全国之力来围剿我们。一千魏武卒,怕是……”
“怕什么?”朱棡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千魏武卒,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旧港都守不住,那还叫什么魏武卒?”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彻底陷入火与血的混乱之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清韵,你还是没明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旧港。”
“我要的,是让整个南洋,都听到这里的炮声。我要让所有躲在背后看戏的人,不管是大哥,是老四,还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南洋诸国,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朱棡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铁。
“在这片海上,谁不听话,谁就得死。”
“我是在给他们立规矩。”
常清韵沉默了。她看着朱棡的侧脸,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在火光的映衬下,却透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孤独。
她忽然明白了。
殿下不是疯了。
他是要用一场最疯狂的战争,来为自己加冕。
……
和珅被一群如狼似虎的苏丹卫兵“簇拥”着,穿过混乱的街道,走向旧港中心的苏丹王宫。
街道上,已经彻底乱了套。
惊慌失措的商贩们丢下自己的货物,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与远处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让这座平日里繁华的海港,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和珅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这幅末日般的景象,他的心里,非但没有一丝不忍,反而涌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乱吧。
越乱越好!
这地狱般的景象,就是他活下去的保证!
只要这火还在烧,这血还在流,他就还是那个手握着战争开关的、尊贵的大明使臣!
马车在宏伟的苏丹王宫前停下。
这里的守卫比码头森严百倍,一队队披着精良锁子甲、手持长矛的王宫卫队,已经列好了阵型,紧张地注视着港口方向的骚乱。
和珅在巴特尔那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被带进了一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大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地上铺着华丽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甜腻气息。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臃肿,满脸怒容的男人,正坐在大殿上首那张镶满宝石的黄金宝座上。
他就是苏门答腊苏丹,马哈茂德·沙。
“你!就是你!”苏丹一看到和珅,就猛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怒吼道,“你们大明,是要向我苏门答腊宣战吗?!”
和珅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胆怯。
他知道,自己现在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硬着头皮,昂首挺胸,将那套在码头上表演过一次的钦差派头,又拿了出来。
“苏丹陛下此言差矣。”和珅尖着嗓子说道,“我家晋王殿下,乃大明前太子,仁义无双。他只是听闻旧港有海盗作乱,特派大军前来‘剿匪’,以安抚商路,还南洋一片清平。”
“剿匪?!”苏丹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你们的‘剿匪’大军,就是炮轰我的商会,抢劫我的税务所吗?!”
“哎呀呀,那定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和珅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想必是那些‘海盗’太过狡猾,藏匿在了商会之中。我家王爷的兵将,也是一时情急,下手重了些。您放心,等剿平了匪患,若有任何损失,我们晋王殿下,一定会照价赔偿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炮轰的不是一座钱庄,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
“你……你……”苏丹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得眼前发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睛的男人,从苏丹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用阿拉伯语在苏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丹脸上的怒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他重新坐回宝座上,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和珅。
“使者。”那个黑袍男人开口了,他的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甚至带着一丝京城的口音,“你说,你们是奉晋王之命前来。可据我们所知,在旧港外海,还游弋着另一支更庞大的大明舰队。他们挂的,是秦王的旗号。”
和珅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对方的情报竟然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