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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1章
    陈祖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雪中送炭!好一个急大哥之所急!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包藏着祸心。你朱标不是占着法理大义吗?好,我朱棡就帮你,派兵给你用,派炮给你使。你用不用?你用了,就是承认我这个弟弟的情分,你欠我的。你不用?那你就是不信任我,就是心里有鬼,你所谓的“兄友弟恭”,就是个笑话!

    

    陈祖义攥着礼单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和大人,你先在此稍候。”陈祖义最终还是松开了牙关,他收起礼单,对着身后的亲兵一摆手,“带和大人去驿馆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无礼。”

    

    “是!”

    

    和珅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陈祖义的背影,又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有劳陈总号,有劳,有劳……”

    

    ……

    

    商会总号的后院书房里。

    

    朱标静静地听着陈祖义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陈祖义那样愤怒,也没有任何意外。

    

    当那份写着“十门红夷大炮,三千魏武卒”的礼单放在他面前时,他只是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便放在了一边,仿佛那不是一份能颠覆南洋局势的军火,只是一张普通的请帖。

    

    “主上,这朱棡欺人太甚!”陈祖义愤愤不平地说道,“他这是明摆着要将您架在火上烤!我们若是收了这份礼,就等同于引狼入室!那三千魏武卒,名为相助,实为监视!从此以后,我们在满剌加的一举一动,都将落入他的眼中!”

    

    朱标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尾在水中悠然自得的锦鲤。

    

    “他若是不收呢?”朱标淡淡地问道。

    

    陈祖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若是不收,朱棡便有了口实!他会昭告天下,说您这位大哥心胸狭隘,猜忌兄弟。届时,他再发兵来攻,在道义上反而占了上风!这……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是阳谋。”朱标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和朱棡如出一辙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老三的性子,我比你清楚。这份礼单,不是他想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从京城带来的、一模一样的电报机上。

    

    “能想出这种计策的,只有一个人。”

    

    陈祖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主上是说……那个张良?”

    

    “除了他,还能有谁。”朱标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张良此计,一石三鸟。既试探了我的虚实,又离间了我与本地势力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让老三从一个‘无名之辈’,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插手南洋事务的‘仲裁者’。”

    

    陈祖义听得后背发凉。他这才明白,自己看到的,仅仅是这盘棋局最表面的一层。

    

    “不过……”朱标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张良算到了人心,算到了局势,但他算不到老三。”

    

    “主上,此话何意?”

    

    “老三既然用了张良的计,就不会完全按张良的棋谱走。”朱标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他派和珅带了五艘船来送礼,那他的主力呢?他那十四艘真正的杀器,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祖义的心头。

    

    是啊!秦王的舰队有二十艘船!现在只来了五艘,那剩下的十五艘呢?它们就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鲨鱼,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亮出致命的獠牙!

    

    “传令下去。”朱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驿馆,把和大人请过来。就说,他送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陈祖义大惊失色:“主上,万万不可!”

    

    “没什么不可的。”朱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老三想看戏,我就陪他演。他想把刀递过来,我就接。我倒要看看,他这把刀,到底想砍谁。”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冰冷。

    

    “另外,让所有在外的商船和探子,立刻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出秦王主力舰队的去向!我要在三天之内,知道他那十四艘船,到底藏在了哪里!”

    

    ……

    

    驿馆里,和珅坐立不安。

    

    他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院落里,茶水点心一应俱全,还有两个俏丽的本地侍女伺候着。可他却如坐针毡,一口茶都没喝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朱标愿不愿意见他,收不收礼,决定了他这块肉是能囫囵个儿地回去,还是被剁碎了喂鱼。

    

    就在他快要把地板踩出个洞来的时候,院门开了。

    

    陈祖义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大人,我家主上有请。”

    

    和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挤出一个笑脸:“不知晋王殿下,可还满意我家王爷的贺礼?”

    

    陈祖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我家主上说,礼很重。他想当面谢谢秦王殿下。”

    

    礼很重。

    

    这三个字,让和珅瞬间品出了七八种味道。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跟在陈祖义身后,向着总号的后院走去。

    

    这一次,他见到了朱标。

    

    没有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也没有在前呼后拥的仪仗中。就在那间朴素的书房里,那个曾经的大明太子,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消瘦,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文人特有的儒雅,但当他转过身时,和珅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那不是朱棡那种锋芒毕露的霸道,也不是朱元璋那种让人窒息的暴虐。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口古井,你看不到底,也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你就是和珅?”朱标开口了,声音温润,像是在问一个邻家子侄。

    

    “罪臣和珅,叩见晋王殿下!”和珅“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罪臣有罪!罪臣不该听信谗言,助纣为虐!求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罪臣一命!”

    

    他这一上来,就把当年在太原府挤兑丰源记的旧账全翻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忏悔,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朱标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打断他。

    

    直到和珅自己都快编不下去的时候,朱标才缓缓开口:“起来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谢殿下!谢殿下!”和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你家王爷,让你给我带了什么话?”朱标开门见山地问道。

    

    和珅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回殿下,我家王爷让臣转告您——大哥在南洋筚路蓝缕,开创基业,他这个做弟弟的,心中万分敬佩。南洋这盘菜,大哥只管安心吃,外面的那些苍蝇蚊子,三弟一并替您拍死了。”

    

    他将朱棡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标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走到和珅面前,伸出手,像朱棡一样,帮他理了理衣领。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和珅的耳朵里,“就说他这份心意,我这个做大哥的,心领了。”

    

    “让他放心。”

    

    “这南洋的天下,很大。我一个人,确实吃不下。”

    

    “我等着他……来帮我一起吃。”

    

    说完,朱标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了海图前,再也没有看和珅一眼。

    

    和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院子,被外面的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了。

    

    当夜,和珅带来的五艘福船,在陈祖义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满剌加的内港。船上那十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被小心翼翼地卸下,安置在了港口的炮台上。而那一千名魏武卒,则在张百户的带领下,接管了港口西侧的一段城防。

    

    一切,都像是最完美的盟友合作。

    

    但就在和珅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深夜,朱标的书房里,一个负责情报的亲信,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加急电报,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

    

    “主上!查到了!秦王的主力舰队……他们没有停在任何港口!”

    

    朱标猛地从海图前抬起头:“说!他们在哪!”

    

    亲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海图上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角落。

    

    “他们……他们劫了三艘从旧港出来的阿拉伯商船!”

    

    “船上的香料被抢掠一空,船员……一个不留!”

    

    “而且……而且他们把阿拉伯人的旗子,换成了我们的龙旗!”

    

    “轰!”

    

    朱标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他瞬间明白了。

    

    老三……他这个好三弟!

    

    他不是去砸锅。

    

    他是要去抢锅,然后再把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自己的头上!

    

    书房内,那根燃烧了一半的蜡烛,烛火猛地一跳。

    

    朱标的身体晃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了身后的海图桌案。桌沿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股疼痛,远不及他心脏被瞬间攥紧的窒息感。

    

    劫掠商船。

    

    栽赃嫁祸。

    

    屠戮船员。

    

    换上龙旗。

    

    老三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招招致命,不留半点余地。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刨朱标的根!

    

    南洋是什么?南洋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命脉。往来的商船,不仅仅是大明的,更多的是波斯、天方、满剌加本地的土着。大家在这片海上做生意,靠的是什么?不是谁的拳头大,而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信誉。

    

    朱标十年布局,靠的就是“丰源记”这块金字招牌。他给出的价格公道,他的船从不劫掠,他甚至会保护那些挂靠在他名下的小商船。所以,南洋的海商们才愿意跟他做生意,才把他当成这片海域秩序的维护者。

    

    可现在,朱棡用三艘船的鲜血和一堆被抢光的香料,把他十年建立起来的信誉,砸了个粉碎!

    

    用他的龙旗去抢劫!

    

    这等于是在昭告整个南洋——你们奉为圭臬的大明太子,那个温文尔雅的朱标,骨子里跟最残暴的海盗没有任何区别!他今天能抢阿拉伯人的船,明天就能抢你们所有人的船!

    

    “主上!”陈祖义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件事的可怕后果,“我们必须立刻派船出去解释!必须告诉所有人,那不是我们的船!”

    

    “解释?”朱标慢慢直起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他看着陈祖-义,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拿什么去解释?告诉他们,抢他们船的不是我,是我那个疯子三弟?告诉他们,我们大明的皇子,正在这片海上自相残杀?”

    

    陈祖义哑口无言。

    

    是啊,怎么解释?这种皇室丑闻一旦捅出去,只会让所有人更加看不起大明,更加不信任朱家的人。到时候,他们不会区分谁是朱标谁是朱棡,他们只会把所有挂着龙旗的船,都当成敌人。

    

    “呵呵……”朱标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充满了自嘲,“老三这一招,比张良那招‘送礼’,毒了十倍不止。”

    

    张良的计策,是把刀递过来,逼着你接。是阳谋,是政治上的博弈。

    

    而朱棡的手段,是直接掀了桌子,然后把一口烧得滚烫的黑锅,死死地扣在你的脑袋上。你不背也得背,背上了,就得被活活烫死。

    

    “他不是要跟我玩棋。”朱标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是要逼着我,跟他一起,把这盘棋砸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朱允炆冲了进来,小脸煞白,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刚刚在回廊里,听到了亲信那几句惊恐的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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