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刺杀案,如同一面照妖镜,不仅照出了潜伏的阴谋,也照出了护卫体系的巨大漏洞。
作为皇帝最贴身、最直接的护卫力量,禁军在事发时的反应迟缓、调度混乱,难辞其咎。
虽然最终是暗卫司力挽狂澜,但禁军的失职,让迟厌无法容忍。
惩戒,来得迅猛而酷烈。
迟厌伤体未愈,却亲自带着一队赤麟卫,直入禁军大营。
他没有召集众将训话,也没有冗长的问责程序。
只是命人抬来刑凳,摆在校场中央。
然后,一份名单被冷声宣读——所有涉及当晚金明池外围及龙舟近身护卫的禁军都指挥使、副指挥使、乃至部分值守千户,共计十七人。
“玩忽职守,护卫不力,致圣驾受惊,险酿大祸。各鞭三十,以儆效尤。”迟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迟厌!你无权处置禁军将领!我等乃陛下亲卫,当由陛下或兵部……”一名资历颇老的副指挥使梗着脖子抗辩。
话未说完,迟厌眼皮都未抬,只轻轻一挥手。
两名赤麟卫如虎狼般扑上,将其按倒在刑凳上,扒去官服,厚重的军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落下!
“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和压抑的惨哼,让校场上所有禁军将士噤若寒蝉。
一鞭,两鞭,三鞭……
行刑的都是赤麟卫中的好手,力道控制得极准,既要让人痛入骨髓、留下深刻教训,又不会轻易要了性命。
三十鞭打完,那名副指挥使已是奄奄一息,背上血肉模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校场上,只剩下军鞭破空的闷响,和受刑者压抑不住的痛嚎与呻吟。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所有在场的禁军将士,无论官职高低,皆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们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将领被如同牲畜般鞭笞,看着那位身着玄色大氅、面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督公,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屈辱。
这不仅仅是肉体的惩罚,更是对禁军尊严的彻底践踏,是对皇权护卫体系的重新定义——在迟厌面前,所谓“天子亲卫”的光环,不堪一击。
鞭刑完毕,迟厌并未罢休。
他当场宣布,为“加强禁军防卫,弥补疏漏”,将从暗卫司抽调一批“精锐”,直接编入禁军各紧要岗位,“协助”训练与执勤。
这些人不归禁军指挥体系管辖,直接对暗卫司负责。
这意味着,禁军内部,从此被嵌入了一颗颗来自迟厌的“钉子”。
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下。
然而,在这一系列雷霆手段中,有一个人的处置,却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反常。
禁军统领,孟安阳。
他是季凛生母(已故宸妃)的侄子,季凛嫡亲的表哥,自幼与季凛一同长大,感情深厚。
季凛登基后,不顾其资历尚浅,力排众议,一手将他提拔至禁军统领的要职,视其为最可信赖的心腹臂膀。
此次遇刺,孟安阳自然难辞其咎,甚至可以说是首当其冲。
所有人都以为,迟厌会拿这位皇帝的表哥、禁军最高指挥官开刀,以立威,也顺便打击皇帝亲自提拔的势力。
但迟厌没有。
他没有打孟安阳板子,没有撤他的职,甚至没有一句公开的斥责。
他只是在处理完其他将领的次日,派人“请”孟安阳到暗卫司衙门“一叙”。
孟安阳怀着忐忑与戒备来到暗卫司。
他年约二十五六,相貌堂堂,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和世家子弟的矜持。
对迟厌,他向来是敬畏与疏远并存,深知这位督公的可怕。
迟厌在值房见他,态度甚至称得上“平和”。
“孟统领,坐。”迟厌示意,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煮着茶。
“督公召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孟安阳没有坐,站着拱手,姿态恭谨,却带着疏离。
迟厌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吩咐谈不上。只是禁军近来疏漏颇多,孟统领身为统帅,想必也心中不安。本督想请孟统领,今日暂且放下禁军事务,跟在沈副使身边,看看暗卫司是如何当差的。或许,能有所启发。”
孟安阳一愣,随即皱眉:“督公,禁军与暗卫司职责不同,规制各异,下官恐……”
“职责虽异,但护卫陛下周全之心,当无二致。”迟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是说,孟统领觉得,暗卫司的差事,不配让你观摩学习?”
这话就有些重了。孟安阳心头一凛,知道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下官不敢,但凭督公安排。”
“很好。”迟厌微微颔首,对外唤道,“沈易。”
沈易应声而入。
“带孟统领去换身衣服。既是观摩暗卫司行事,总穿着禁军的甲胄,不太方便。”
迟厌说着,指了指旁边衣架上早已备好的一套玄色劲装,那是暗卫司中高层官员的制式常服。
孟安阳脸色一变。
穿上暗卫司的衣服?这算什么?
这简直是侮辱!他是堂堂禁军统领,天子表亲,怎能穿阉党鹰犬的服饰?
“督公!此举不妥!”孟安阳断然拒绝,“下官乃朝廷命官,禁军统领,着暗卫司服制,于礼不合,亦恐引人非议!”
迟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礼?非议?孟统领,金明池那支弩箭射来时,可曾讲过‘礼’?陛下若有不测,天下人的‘非议’,你禁军担当得起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孟安阳:“要么,你自己换。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本督让人帮你换。”
沈易适时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孟安阳。
门外,隐约又出现两道高大的身影。
僵持片刻,在迟厌越来越冷的注视和沈易等人无形的压力下,孟安阳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屈辱地,伸手拿起了那套玄色劲装。
沈易示意他去内室更换。
孟安阳咬着牙,走进内室。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一身暗卫司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却掩不住满脸的屈辱与愤怒。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刺眼的讽刺。
迟厌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这才像话。沈易,带孟统领去各处转转,尤其是地牢。让他好好看看,那些意图危害陛下、危害江山社稷的人,是什么下场。”
“是。”沈易领命,对孟安阳做了个请的手势,“孟统领,请吧。”
孟安阳深吸一口气,跟着沈易走出了值房。
暗卫司衙门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森严和……阴冷。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压抑感。
他们走过回廊,经过刑房时,里面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最终,他们来到了地牢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
空气污浊,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支火把跳跃着幽暗的光。
沈易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
牢房里,一个人形物体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头发散乱污秽,脸上身上布满新旧伤痕,有的已经化脓,散发出恶臭。
他精神似乎已经不太正常,嘴里喃喃自语着破碎的词句,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孟安阳皱眉看着,心中涌起不适。
“认得出来吗?”沈易平静地问。
孟安阳仔细辨认,当看清那人依稀的轮廓和破烂衣衫下露出的些许面料纹饰时,他瞳孔猛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祁……祁尚书?!”
虽然面目全非,但那确实是几天前还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清流风骨的礼部尚书祁仁!
这才几天功夫,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易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谋逆大罪,证据确凿。督公吩咐,要好生‘款待’。祁大人……骨头还算硬,可惜,没什么用。”
孟安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祁仁那副惨状,想到自己若是行差踏错,或是触怒了迟厌……会不会也是这般下场?甚至更惨?
“督公让孟统领看这个,”沈易转过头,看着孟安阳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是想让统领明白,当差,尤其是在陛下身边当差,需得万分谨慎,如履薄冰。有些疏漏,一次就够了。金明池的事,督公不希望再有下次。陛下若再受半点惊扰……”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扫过牢房里祁仁的惨状,意思不言而喻。
孟安阳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了,迟厌今天这一系列安排,打板子、安插人手、逼他换衣服、带他看祁仁……全都是冲着他来的。
是在用最残酷直接的方式警告他:你这个禁军统领是怎么当的?皇帝遇刺,你难辞其咎!我现在不动你,是给皇帝面子。
但你最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把禁军管好,把皇帝护好!再有下次,祁仁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沈易在暗卫司转了一天,看遍了各种审讯、巡查、密报处理。
傍晚时分,才被送回值房,换回了自己的禁军统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