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司的追查,如同最精准的猎犬,循着灯会刺杀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在短短数日内,便锁定了目标。
弩箭来自军械监三年前一批失窃的制式劲弩;刺客中混杂的军中搏杀技,指向几位已被边缘化、却仍与二皇子旧部有牵连的退伍校尉;而最关键的资金流向和几处刺客藏匿的据点,最终都隐隐绰绰,指向了礼部尚书祁仁几位“门生”名下的产业。
证据链并不完美,无法直接证明祁仁或宋文义本人主使。但这对迟厌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不需要完美的证据,他只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足够分量的、用来震慑和报复的目标。
动宋文义,牵涉太广,三朝元老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轻易动之,恐引朝局剧烈动荡,非新帝根基未稳时良策。
但祁仁不同。
他是宋文义最得力的学生,清流领袖之一,亦是此次鼓动季凛夺权、策划刺杀试探的关键人物。
拿祁仁开刀,既能给予宋文义一党最沉重的警告和打击,又能相对控制局面,避免立刻引发全面对抗。
于是,在祁仁自以为刺杀失败、证据已被清理、正与宋文义密议下一步对策时,灾祸已悄然降临。
一个阴沉的下午,祁府大门被粗暴撞开。
迟厌亲自带着一队赤麟卫,踏入这座素以“清正”闻名的府邸。
他肩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只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但步履沉稳,眼神冰冷,所过之处,凛冽的杀气让秋日的寒意都退避三舍。
“迟厌!你……你要干什么?!”祁仁得到通报,匆匆从书房赶出,看到满院杀气腾腾的赤麟卫和站在庭中的迟厌,心头剧震,色厉内荏地喝道,“此乃朝廷命官府邸!你竟敢擅闯!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迟厌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祁仁惊怒交加的脸,“祁大人勾结逆党,蓄意谋刺圣驾,金明池畔,数十忠魂未远,你跟本座谈王法?”
他手轻轻一挥,身后一名赤麟卫统领立刻上前,将一叠查抄到的密信、账册副本,以及几名被抓获的刺客(已招供画押)的口供,掷在祁仁脚下。
“证据确凿,祁仁,你还有何话说?”
祁仁脸色惨白如纸,弯腰捡起一份口供,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那上面赫然有他一位“门生”的签字画押,供出了资金流转和一处藏匿点。
“这……这是诬陷!构陷!迟厌!你想排除异己,血口喷人!”祁仁嘶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宋阁老!我要……”
“不必了。”迟厌打断他,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陛下已知此事,震怒非常。至于宋阁老……他自身,恐怕也需好好想想,该如何向陛下解释,他这位得意门生的所作所为。”
他不再看祁仁,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吓得瑟瑟发抖的祁府家眷仆役,冷漠下令:“祁仁谋逆,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九族。但陛下仁德,念其曾为朝廷效力,特开恩——只诛首恶,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婢。祁府上下,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不——!迟厌!你不得好死!阉党祸国!你……”祁仁绝望地咒骂,被两名赤麟卫死死按住,堵住了嘴。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瞬间充斥了这座昔日的清流府邸。
家产被一一登记查封,箱笼被抬出,仆役被驱赶到院中看管,女眷的悲泣声撕心裂肺。
迟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家破人亡的惨剧,而只是一件寻常公事。
只有当目光掠过几个吓得抱成一团、年纪尚幼的孩童时,他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随即又被冰冷的淡漠覆盖。
他转身,留下一地狼藉与绝望,带着赤麟卫,押着面如死灰的祁仁,离开了祁府。
迟厌亲自带人,未经三法司审判,公然抄没朝廷二品大员、礼部尚书满门的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震动!骇然!愤怒!
如果说之前迟厌排除异己、打击皇子党羽,尚可说是奉皇命、清君侧,手段酷烈但尚有“大义”名分。
那么此次,针对的是一位并无明显皇子背景、且在清流中声望颇高的重臣,以“谋刺”这种骇人听闻却证据未必完全服众的罪名,直接动用私刑抄家,这彻底践踏了朝廷法度和文官集团的底线。
这不是权争,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是宦官集团对文官体系的悍然宣战。
翌日早朝,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季凛坐在龙椅上,只觉得那龙椅从未如此滚烫,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果然,山呼万岁之后,不等例行奏事,几名御史便已按捺不住,率先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迟厌。
“陛下!司礼监迟厌,目无王法,擅权跋扈,未经三法司审讯,公然带兵抄没礼部尚书祁仁满门,践踏国法,残害忠良,其行径与叛逆何异!请陛下明正典刑,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陛下!祁尚书乃朝廷肱骨,清流表率,即便有罪,亦当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实据,依律处置!迟厌此等行径,置国法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此例一开,阉宦可随意构陷诛杀大臣,国将不国!”
“陛下!迟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次借题发挥,铲除异己,下次屠刀又将挥向何人?臣等恳请陛下,即刻罢免迟厌一切职务,交有司严审!”
言辞越来越激烈,矛头直指迟厌,甚至有胆大的,隐隐将火烧到了默许此事的皇帝身上。
季凛如坐针毡,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求助般看向站在御阶旁的迟厌。
迟厌今日依旧上朝了。
他脸色比昨日好些,但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
皇帝“体恤”他伤势未愈,特地赐了座——一张摆在御阶下的紫檀木圈椅。
此刻,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搁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
对于朝堂上那些指向他的、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弹劾,他恍若未闻,眼皮都未抬一下,神色平静得可怕。
仿佛那些愤怒的嘶吼、那些要求将他罢官下狱的请命,不过是夏日恼人的蝉鸣。
这种极致的傲慢与无视,比任何反驳和辩解,都更让弹劾的官员感到屈辱和愤怒,却也……心底发寒。
终于,在又一轮激烈的攻讦暂歇时,季凛实在扛不住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一直沉默不语的首辅宋文义。
“宋……宋阁老,”季凛的声音有些干涩发颤,“众卿所言……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是将难题抛给了宋文义。
既是试探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的态度,也是希望他能说句话,缓和局面,给个台阶。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宋文义身上。
宋文义缓缓出列。
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祁仁是他的学生,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此番计划的核心人物。
迟厌拿祁仁开刀,等于是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更是对他权势的严重挑衅。
他心中岂能不恨?岂能不怒?
然而,他也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动物。
迟厌敢如此肆无忌惮,必是握有足以让祁仁难以翻身的“证据”(真假不论),且得到了皇帝的默许(至少是未反对)。
此刻若公然与迟厌撕破脸,为祁仁强辩,不仅难以挽回,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让迟厌有借口将他也牵连进去。
更何况,迟厌此刻虽然坐着,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和隐含的杀机,让久经宦海的宋文义也感到心悸。
这是一个真的敢在金銮殿上杀人的疯子。
于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宋文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说出了一番让许多清流官员大失所望的话:
“陛下,老臣以为,祁仁之事,若真如迟督公所言,证据确凿,涉及谋逆大罪,则其罪当诛,无可辩驳。然,迟督公未经三法司,径直处置,确有……欠妥之处,难免引人非议,有损朝廷法度威严。”
他先是肯定了“若证据确凿则祁仁有罪”,将祁仁抛了出去,划清界限。然后才轻描淡写地指出迟厌“欠妥”,用词极其克制。
“故,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祁仁一案相关人证物证,移交三法司复核,以昭公允,平息物议。至于迟督公……行事或有急切,然其初衷亦是护卫陛下,铲除逆党,其情可悯。且督公有伤在身,不宜过度劳神。不若……罚俸半年,以示惩戒,令其闭门思过数日,静心养伤。待三法司复核结果出来后,再行议处。”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数日?
这哪里是惩戒,简直是轻飘飘的抚慰!祁仁家破人亡,迟厌却只需要“静心养伤”?
不少清流官员露出愤懑之色,却不敢再轻易出声。
连宋文义都退缩了,他们还能如何?
季凛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迟厌。
迟厌终于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抬眸,淡淡地扫了宋文义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文义心头一凛。
然后,迟厌的目光转向御座上的季凛,微微颔首,仿佛在说:就这么办吧。
季凛心中五味杂陈,有松了口气的侥幸,也有更深的无力与悲哀。
他看着阶下那些或愤怒、或失望、或恐惧的臣子,又看看一旁平静得可怕的迟厌,终于,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做出了决断:
“那就……依,依阁老所言。”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心中的某种期望。
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迟厌缓缓站起身,因为牵动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对着御座微微躬身:“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沉稳地,一步步走出了太和殿。
玄色的大氅在身后曳地,仿佛拖着一片化不开的阴影。
朝会,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散了。
季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许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