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御辇速度放缓,已然穿过巍峨高耸的正阳门门洞,踏入了皇城地界。
两侧身着鲜明甲胄的侍卫肃立,留守百官于御道两侧跪伏,山呼“万岁”之声涌来,震耳欲聋。
顾聿修端坐辇中,隔着晃动的珠帘,缓缓扫过下方。
他未作停留,只略抬了抬手,受了朝拜,又对跪在最前方的几位内阁重臣及宗人府宗正问了句:
“朝中可还有十万火急之务待决?”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不再多耽搁。
命令起驾,御辇不停,径直穿过漫长的御道,朝着层层宫阙掩映的内廷驶去。
太后早已得了皇帝提前回銮的准信,知他此刻必定心绪万千。
于是,在仁寿宫后苑一处临水的敞轩里,备了清茶,只留了琼萝一人在旁伺候。
顾聿修挥退随从,独自一人,沿着九曲回廊,一步步走向敞轩。
春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岸边晚开桃李的残香,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之色。
他在轩外停步,撩袍便要行大礼。
“儿子给母后请安。”
“皇帝回来了,快进来,一路车马劳顿,不必拘这些虚礼了。”
顾聿修起身,步入轩中。
只见太后穿着一身家常的檀色云纹长衫,绾了个简单的圆髻,插了根碧玉簪子,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佛经。
不过半月不见,太后似乎清减了些。
眼角眉梢底下,连日殚精竭虑而刻下的纹路更深了。
他心中的愧疚翻涌而上,深深一揖,道:
“是儿子不孝,累及母后忧心劳神。”
太后放下佛经,轻轻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
宫中的事,桩桩件件,想必你在路上,急报密奏都已详知。
哀家老了,精力不比从前,有些事,处置起来,难免力不从心,雷霆手段之下,亦不知是否有疏漏不当之处。
终究,还是要等你回来,亲自拿个主意。”
顾聿修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
“母后言重了,若非母后果决明断,迅疾出手,弹压宵小,只怕宫中早已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甚至祸延前朝。
儿子感念母后维护之心,更敬佩母后处事之明。
只是……朕实在未曾想到,宫闱之中,竟能生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罪孽,累及母后,更让孩子们受了惊吓。
是朕御下不严,察事不明,方有今日之祸。”
太后看着他眼中那抹深切的自责,缓声抚慰道: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亦是这后宫所有皇子公主的父亲,岂能时刻洞察每一处人心角落的幽暗?
有些罪孽,滋生在人性最贪婪阴毒的缝隙,非你朝夕警醒便能杜绝。
你能及时赶回,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
含章宫那边,你大可放心。
宁妃是个外柔内刚的,将孩子们护得周全,平安和嘉宁受了些惊吓,幸得太医尽心,汤药调理着,如今已无大碍。”
提到含章宫,提到平安和嘉宁,顾聿修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那是一个父亲想到幼子娇女时本能的牵念,然而,这抹柔和还未化开,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严氏及其同党,混淆天家血脉,此乃倾覆社稷根基之罪,谋害皇嗣,更是丧心病狂,人伦尽丧。
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至于景宸,母后安排他出家皇觉寺,青灯古佛,丁此残生,朕并无异议。
他生而懵懂,卷入此等孽局,是无辜受累。
许他一方世外清净,斩断与宫廷一切关联,从此顾姓收回,前尘尽忘,也算全了这场阴差阳错的父子缘法。
只是玉慧那孩子……”
话锋转到此处,顾聿修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有些难以抉择。
太后的目光也凝重起来:
“那孩子,哀家将她暂养在仁寿宫偏殿,让琼萝日夜看顾。
她很是乖巧安静,懂事得让人心疼。
只是被那日变故着实吓得不轻,夜里时常惊醒,她的身世金匮玉碟验得明白,确是你的血脉。
可她生母,乃是明正典刑的罪妇严氏,且此事牵连太广。
若在此时,将这孩子以公主之礼公然迎回,认祖归宗,无异于将皇室以铁血手段压下的丑闻,再次揭开,置于煌煌天日之下。
哀家一直未做决断,便是等皇帝回来,亲自权衡定夺。”
顾聿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敞轩外,春水潋滟,天光云影徘徊,新柳如烟,柔丝轻拂水面,一片宁和明媚的暮春之景。
然而,这无边春色,却半分也映不入他深邃的眼眸。
那是他的女儿,却因为生母的野心,被剥离了尊贵的身份,在宫墙之外懵懂度日,如今真相大白,却不能立刻正名。
甚至其存在本身,都成了皇室一个无法示人的尴尬伤疤。
作为父亲,他理应给她最好的一切。
来补偿缺失的光阴。
可作为帝王,他却不得不权衡利弊,考虑宗法、朝议、以及史笔如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太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聿修,看着他眉宇间的挣扎与眼底深沉的痛色。
她能理解这份两难。
正因为理解,所以才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他。
良久,顾聿修缓缓抬起眼,眸中激烈的波澜已被压下,沉淀为冰冷决断:
“母后,玉慧的身份,牵扯过深,于皇室颜面、于朝局稳定,暂且不宜公开,亦不宜记入玉牒,昭告太庙。”
太后目光微动,静静聆听。
“但既是朕的女儿,便不能再不管不顾,就让她暂且以宫中女官的名义,养在仁寿宫,用度比照郡君份例。
待过些时日,风波稍平,再以过继的名义,慢慢正其名分。
母后以为,如此安排是否可行?”
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皇帝思虑周全,如此甚为妥当,那孩子瞧着是个懂事的,哀家会亲自看顾,必不让她再受惊扰。
不过,皇帝也该寻个时机,私下见见她。
终究是父女天伦,血脉相连,瞒不过天地,也欺不过己心。”
顾聿修点了点头,低声道:
“朕明白,待诸事稍定,会和她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