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的事......
曹如意不必多说,温珞柠已经全都知道了。
她缓缓站起身,叹息道:
“公公解释的很明白,本宫都理清了。
真相既已大白,余下之事,便按宫规国法处置吧,该明正典刑的,不必姑息。该拨乱反正的,也需有个交代。”
走出慎刑司,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泼洒在巍峨连绵的朱红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上,将一切物体的影子都拉扯得畸形漫长。
温珞柠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阴森的建筑。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她仿佛能看到,严修仪被嫉恨与野心扭曲的面容,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闪而逝,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宫阙深深,重门叠嶂。
这锦绣堆砌的繁华之地,亦是人心鬼蜮纵横的险恶之渊。
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乌云终会散去,真相总会大白。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朝着含章宫方向,步履坚定地走去。
那里,有等待她归去的温暖。
......
春深四月末,銮驾归。
顾聿修此番春巡,视察京畿大营、察看永定河春汛防备,原是往返不过十余日的短程。
除必要仪仗侍卫,只带了二皇子承渊随驾。
皇子年幼,本不到随扈的年纪。
但顾聿修有意让他自幼耳濡目染,知晓民生戎马,非仅困于深宫典籍。
然而离京旬日后,宫中接连急报,先有巫蛊惊扰皇嗣,后有太后雷霆手段处置“景昌宫换子”惊天秘闻。
桩桩件件,皆关乎宫闱根本、天家血脉。
虽太后已迅疾处置,明发懿旨,昭告六宫,可此等撼动国本之事,岂能无君父亲断?
留守京中的心腹重臣与宗人府宗正连上密奏,顾聿修阅后,震怒之余,更觉心痛如绞,遂下令缩减行程,日夜兼程,提前回銮。
这一日,京城外黄土垫道,旌旗仪仗迤逦十数里,正浩浩荡荡往京都驶来。
最前方明黄曲柄伞盖下的御辇中,顾聿修身玄色绣金十二章纹衮服,坐于御辇之上,面色沉凝。
多日疾驰兼心绪煎熬,让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越来越近的城墙轮廓,目光深处,是翻涌的怒浪,是冰冷的杀意。
他身侧,承渊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正趴在一张小几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套鲁班锁。
“父皇,这个锁芯儿怎么卡住了?”
承渊皱着小小的眉头,用力掰了掰手中一个榫卯,求助地看了过来。
宫里翻天覆地的变故,腥风血雨的清洗,他一概不知。
随行的太监被严令封口,他所能感知的,仅仅是离家多日后,能够提前回去,是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
虽然,外面的世界也让他目不暇接。
父皇带他登上高高的点将台,俯瞰京畿大营。
那时朝阳初升,金戈映日,数万将士甲胄鲜明,列阵如山,随着令旗挥动,齐声呼喝,声震寰宇。
他紧紧抓着父皇的手指,被冲天的气势震撼得小嘴微张。
父皇指着台下如林的长枪和飘扬的旌旗,对他说:
“承渊,你看,这便是护卫京畿、拱卫社稷的儿郎,记住这就是大晁该有的气势,也是你以后的责任。”
后来,御驾沿永定河巡视。
他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浑浊湍急、打着旋儿的河水,以及两岸那些皮肤黝黑的河工。
父皇召来河官询问水情,他听不懂那些“水位”、“堤防”、“汛期”的词汇,却能看懂父皇紧蹙的眉头和河官额上的冷汗。
父皇握着他的手,指向窗外加固的河堤和远处依稀的村落,声音低沉:
“你看那河水,春日看似温顺,一旦失控,便能吞噬田地房屋,让千万人流离失所。
为君者,需时时警醒,防患于未然。”
再后来,御辇经过京郊乡镇,他看到了与宫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衣衫简朴的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童在尘土里追逐嬉戏……
父皇没有多言,只是让他静静看着。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又有些模糊的触动。
只是,刚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父皇虽严肃,却也会偶尔指点他窗外景色,回答他稚气的问题。
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父皇周身的气场就变了。
不再与他多言,常常独自凝望车外,眉头再未舒展,连随行的大臣和侍卫们也都噤若寒蝉。
这低气压让早慧的承渊隐约觉出了不寻常,他变得安静起来。
大部分时间,都蜷在角落,与鲁班锁为伴。
顾聿修听见儿子的问话,思绪渐渐回拢,伸手接过承渊递过来的鲁班锁,指尖灵巧地拨弄几下。
“锁芯卡住,是榫头对得偏了,你看,这里,要斜着进去,不可硬来。”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只听极细微的“咔”一声,那顽固的锁芯便松脱开来,随手将解开的部分展示给儿子看,又借机教导了一番:
“世间许多事,亦是如此。
遇阻时,怒火中烧,硬碰硬,未必是良策,往往两败俱伤,需得静下心来,看清根源,寻到关窍,因势利导,方能破解困局。
承渊,记住了?”
他这话与其是说给孩子听的,倒不如是在劝说自己。
“嗯!儿臣记住了!”
承渊用力点头,看着父皇三两下解开了卡住的地方,小脸上立刻露出崇拜的笑容,接过锁继续摆弄起来。
御辇平稳前行,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随侍的銮仪卫统领郑仲策马靠近,在车窗外低声道:
“陛下,前方再有三里便是正阳门了,留守百官已在外头跪迎圣驾。”
“嗯。”
顾聿修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景致,皇宫的轮廓已然在望,却不知内里现下是怎样的光景。
“承渊,快要到家了,可想你母妃了?”
“想!”
承渊立刻丢开鲁班锁,扑到皇帝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儿臣想母妃,想弟弟妹妹,也想皇祖母了。”
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小包袱里地掏出几样东西,献宝似的捧到顾聿修面前:
“父皇您看,儿臣还给他们带了礼物。
这是给母妃的双面绣苏绣团扇,上面绣着蝴蝶和玉兰花,可好看了,这是给妹妹的,一按尾巴就会啁啾叫的陶瓷小鸟。
还有给皇祖母的……”
看着儿子雀跃的模样,顾聿修摸了摸他的头:
“好,你有心了,你母妃知道了,定会十分高兴。
等下进了宫,父皇先去给你皇祖母请安,你便不必跟着了,朕让你大皇姐先送你去含章宫,可好?”
“嗯,儿臣听父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