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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1章 旧憾轻销言立后
    太后端起宫女新换上来的君山银针,轻轻抿了一口。

    微烫的茶汤润过有些干涩的喉咙,也似乎为她接下来的话语增添了几分力度。

    “皇帝有这个心,哀家便踏实许多。

    玉慧那孩子的事就先这么办,总归在哀家眼前,亏待不了她。

    只是经此变故,宫中上下,也该好好整肃整肃风气了。

    严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固然是其自身贪婪恶毒、泯灭人性所致,但也无疑暴露出,这些年后宫管理的疏漏。

    如今中宫之位空悬,六宫无主,仅靠恪妃一人协理宫务。

    恪妃处事虽也公允,但协理协理,终是‘协’字当头,名不正则言不顺。

    平日里或可维系,一旦遇有这般动摇国本的滔天巨祸,便容易出现权责模糊,被人钻了空子的隐患。

    名分不足,则威权不立。

    威权不立,则难以真正震慑住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之辈,无法拔除痼疾,肃清宫闱。”

    顾聿修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倾听。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借此次“换子”丑闻引发的震荡,重提立后之事。

    既是为了彻底整顿后宫、堵塞漏洞的现实需要。

    也是为了在“皇长子”身份颠覆、国本出现动摇之后,重新稳固皇室承续的根本,安定天下人心。

    一位有分量的皇后,本身便是对国本最有力的宣示与加固。

    再立中宫,他并非没有考虑过。

    只是之前诸皇子年幼,生母位分、家世、性情各有考量,加之他也有意平衡后宫与前朝势力,故而一直悬而未决。

    然而,严氏之祸,打破了他原本的节奏与平衡。

    继续拖延下去,不仅后宫管理隐患难除,恐怕在丑闻的阴影下,会滋生出新的变乱,也显得皇室应对乏力。

    立中宫,重塑秩序,确已成为目前迫在眉睫的关键。

    当然,太后此刻重提此事,除了公心,其心中对那未来凤座之上的人选,或许也已有了倾向。

    顾聿修眸色沉沉,如暗夜深海,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不由得试探道:

    “如今齐家似乎也没有适龄的女子,能担得起皇后的重任了吧?”

    这话问得极其微妙。

    齐家,是太后的母家,真正的外戚勋贵。

    多年前,顾聿修刚刚登基,太后曾力排众议,一力主张将自己的亲侄女、齐家嫡出的掌上明珠齐倾裳迎入宫中。

    然而,帝后之间因为种种原因多有龃龉,以至于发生了许多的波折。

    最后闹到火海焚身的下场。

    留下无数扑朔迷离,讳莫如深的宫闱秘辛。

    顾聿修对齐家,尤其是对齐倾裳之事,心中一直存有心结,对齐家后续再送女子入宫的心思,也颇为抗拒。

    此刻特意提及“齐家无适龄女”,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并不希望再从齐家选立新后。

    太后闻言,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她如何听不出来皇帝话语中的疏离之意。

    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了,随着新人新事更迭,总能冲刷掉一些戒备,没想到皇帝还是这么介意。

    因为这句话,轩内安静了下来。

    沉水香的青烟笔直而上,随即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袅袅散开。

    太后将未饮的茶盏搁回几上,涩然道:

    “哀家知道......倾裳的事情,你一直对哀家心有怨怼。

    觉得当初是哀家一意孤行,一定要倾裳入主中宫,以至于让你与她,过得没有一日真正舒心快活。”

    提及这一桩,太后喉头微哽。

    “倾裳……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的性情才貌,在当时的京中贵女里,亦是拔尖的。

    哀家当初力主她为后,说全然没有私心,那是假话。

    齐家是哀家的母家,哀家自然希望娘家荣耀,枝叶繁茂。

    但……”

    太后眼中渐渐泛起追悔之色:

    “但哀家又何尝不是真心觉得,她是皇后合适的人选?

    哀家私心里想着,有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孩子在你身边,既能成为你的贤内助,打理好后宫。

    也能让这深宫之中,多一份血脉相连的温情。

    不至于让你回到后宫,面对的仍是君臣礼数,冰冷一片。

    可谁曾想……”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满是世事难料的无奈。

    “是哀家看错了,也想错了。

    帝后相处,远非寻常夫妻,更非姑侄亲情可以维系,你们俩的性子,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明媚骄傲。

    终究是拗不到一处去。

    哀家后来的劝和,在你看来或许是偏袒母家,是施加压力,反倒让你们之间越发冰冷隔阂。

    连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也掐灭了,最终酿成无可挽回的憾事。

    这些年,哀家每每想起,心中何尝好过?

    这不仅是横亘在你心头的一根刺,又何尝不是哀家心底,一道日夜煎熬、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是哀家误了她,也伤了你。”

    这番剖心沥骨的话,恳切至极,也沉痛至深。

    是顾聿修多年来从未听到过的。

    太后虽然不是他的生身之母,但也是眼前这位母后,在他幼年失恃、于危机四伏的深宫中如履薄冰时,给予了他坚实的庇护。

    为他扫清障碍,稳固地位,最终扶持他坐稳了九五至尊之位。

    数十年的养育之恩、扶持之义、朝夕相对的母子情分,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血缘,难以割舍。

    此刻,听着太后提及往事,剖析自己的“私心”与“错看”,将陈年伤疤再次地揭开。

    不是为了推卸,更像是某种迟来的告解。

    顾聿修心里好似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很不是滋味。

    低声喃喃道:

    “是儿子以小人之心,度母后君子之腹了。

    未能体谅母后当年为朕长远计的一片苦心,往事已矣,母后不必再提了,朕没有怪过母后。

    对齐家,也并无迁怒之心。”

    太后听了他的话,眼中掠过如释重负的微光,她了解顾聿修的性情,能得他此言,已是不易。

    轻轻吁出一口气,坦诚道:

    “皇帝能体谅,哀家心中这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下。

    既然如此,哀家便与你说几句心里话。

    正是因有过当年的教训,哀家这些年来,早已看清,强扭的瓜不甜。

    帝后之间,若无真情实意,仅靠利益与权柄维系,非但不能成为彼此的倚靠,反而会化作最锋利的匕首,伤人伤己。

    只有帝后和睦,同心同德,后宫才会安稳,皇子皇女才能健康长成。

    如此,社稷方能绵长安泰。

    今日哀家重提立后,绝没有逼你再纳齐家女子的意思。

    齐家往后只需安守臣子本分,便是对哀家、对皇帝、对齐家自身最大的福分了,旁的哀家不会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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