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午后,春光渐暖,含章宫庭院里的海棠已结出细小的花苞。
温珞柠小憩方醒,正倚在暖阁的窗下,听着承渊和嘉宁在她面前,一个背书,一个背诗,童声稚语,满是生机。
就在这时,李综全亲自来了含章宫,恭敬道:
“奴才给宁妃娘娘请安。
陛下口谕,请娘娘移步乾清宫伴驾。”
温珞柠微微一怔。
自从她有孕后期,尤其是生产风波之后,顾聿修便再未于白日政务时间召她去乾清宫陪伴。
即便近来关系缓和,他也多是来含章宫用膳、看望孩子。
今日这般特意传召……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她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和地对孩子们道:
“渊儿,宁儿,先跟着嬷嬷去暖阁玩一会儿,母妃去去就回。”
承渊和嘉宁乖巧地应了,被乳母带走。
温珞柠起身,由含玉伺候着重新理了理鬓发衣衫,换上一件颜色鲜亮些的藕荷色宫装,随着李综全往乾清宫而去。
一路上,春阳和煦,宫墙夹道两旁,鹅黄色的柳芽悄然萌发。
然而,温珞柠的心神却无法沉浸在这片初春的安宁里,反而有些飘忽不定。
姐姐温羡筝获封“镇北君”、赐府邸的旨意早已传遍宫廷,她自然第一时间知晓,也由衷地为姐姐高兴。
可这份旷古未有的女子殊荣背后,不知会引来多少暗箭,会承受多少风刀霜剑。
陛下此刻突然传召……
是因为姐姐的封赏,要有所交代?还是与近日前朝后宫的种种变动有关?
经历了这许多,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帝王一次寻常召见便心生绮念、满怀期待的少女。
帝王的每一次举动,背后都可能是复杂的权衡和布局。
温情或许有,但绝不会是唯一。
踏入乾清宫西暖阁,熟悉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顾聿修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大晁疆域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州府关隘描绘得极为详尽。
他的目光似乎正凝在某一点上,审视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
温珞柠在门内数步处停下,依礼下拜。
“平身。”
顾聿修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杏黄锦垫的圈椅。
“坐。”
短暂的静默后,顾聿修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随意道:
“过两日,朕要离宫一趟,大约需十来日方能回返。
承渊,朕会一并带去。”
温珞柠心中微微一震,倏然抬眸看向他。
陛下为何选在此时离宫?且点名要带承渊?
她快速地在脑中思索,近期并无祭天、祭祖等重大典礼,也不是固定的秋狝狩猎的大日子。
而且北疆战事刚结束不久,朝局经邓家一案震荡甫定,百事待兴……
顾聿修将她的讶异收在眼底,继续道:
“朕离宫期间,你留在含章宫,若有任何事,无论巨细,皆可径直去寻李综全,朕已吩咐他留在宫中,协理内务,照应各方。”
将御前大总管留下?
温珞柠心中疑窦更甚,甚至盖过了对儿子即将离宫的担忧。
李综全是何人?是陛下最信任的贴身心腹,是连接内外、传达圣意的第一人,其地位在内监中无人可及。
陛下出巡,按常理必带李综全随侍左右。
此次特意将他留下,名为协理内务,恐怕是……陛下不在时,留给她的一道护身符,一张能在紧要时直达天听的口舌。
可陛下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来照应她,究竟是在防备什么?
或者说,陛下预料到他离宫期间,宫中可能会发生什么,以至于需要提前布下李综全这枚关键的棋子?
后宫之中,还有谁能对她不利?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突然想起一事:
“陛下离宫,可是要……春巡?”
大晁历代帝王确有春季离京巡幸、体察民情的传统,谓之“春巡”。
先帝在位时几乎每年必行,但更多是借机游山玩水,奢靡无度。
今上登基后,改为每隔两三年一次,且巡幸路线与目的皆更侧重于考察吏治、安抚地方、巩固边防。
算算时间,距离陛下上一次春巡,恰好两年有余。
顾聿修似乎并不意外她能联想到此处,坦然颔首,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手指虚虚划过东部沿海一线:
“正是。今岁北疆初定,然关内历经战事筹措、今冬严寒,民生多有困顿,亟待抚慰察访。
朕欲往东巡,经河间、济南二府,至登州海防一线实地察看。
一来抚慰地方,二来巡视海防,三来……也看看漕运民生。
往返预计需十余日。”
随即他也解释带上承渊的缘由。
“此次行程不算遥远,沿途州府皆已安排妥当。
带渊儿同去,是让他自幼便有机会亲眼看看宫墙之外的天地,见识民间百态,知晓稼穑之艰、市井之实。
明白这江山社稷之重,非深宫高墙内读几本书、听几句教诲所能尽窥。
于他成长,大有裨益。”
温珞柠听出他话语中,不容更改的意味。
她并非不愿孩子随父皇出行增长见识,相反,若在寻常百姓家,父亲带着儿子游历增长见识,是天大的好事。
她只是无法以寻常母亲之心,来看待这天家的出行。
于是斟酌着词句,迟疑道:
“臣妾听闻,春巡依例,皇子随行,多是为彰显天家重视,亦为历练。不知陛下此次,是只带渊儿,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足够清晰。
如今宫中皇子,并非只有顾承渊一人,严修仪所生的大皇子顾景宸已经蒙学,恪妃抚养的三皇子顾承灏也是身份贵重。
无论从年长还是历练的角度,至少也要一视同仁吧。
可顾聿修却明确答复道:
“此次,只带渊儿。
宸儿近来课业上有些滞涩,太傅言其基础需得沉心夯实,且他性子实在庸懦,此刻带出去,恐反受其累。
不如留在宫中多加磨砺心性。
至于灏儿,年纪尚小,且近日身子也不爽利,离不开恪妃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