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说实在的,颇有些牵强。
大皇子课业需要夯实,难道承渊的学业便可中断十余日?性子需磨砺,难道外出见识广阔天地、接触各色人等,不正是最好的历练?
至于三皇子年幼离不开母亲……更是无稽之谈。
承渊也不比他大上几岁。
温珞柠的心,在顾聿修经不起深推敲的解释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陛下此举,无疑是在有意无意地抬举承渊,将他置于一个特殊的位置,甚至可能是在为将来某些布局铺垫。
但这份抬举,在储位未明的敏感时期,如同将孩子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今日她圣眷正浓,陛下威权赫赫,自然无人敢明着置喙。
甚至会有许多人趋炎附势。
可君恩莫测,这份过于显眼的宠爱,带来的绝不会只是荣耀与机会,更多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
严修仪、恪妃身后的势力,其他有心角逐的朝臣,都会将承渊视为巨大的威胁。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任何一点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承渊的成长之路将布满看不见的荆棘与陷阱。
这对温珞柠而言,才是最深重的忧虑。
她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道:
“陛下,渊儿尚且年幼,性子纯良,臣妾只愿他平安喜乐,健康成长,能得陛下些许教导,学得安身立命、忠君爱国之理,于愿足矣。
其余……臣妾与渊儿,皆不敢妄求,亦不愿卷入无谓纷争,徒惹祸端。
万望陛下体察。”
这番话,几乎已是在恳求。
直白地剖白了她作为一个母亲,不愿让年幼的儿子,过早暴露在权力争夺的腥风血雨之中,成为众人靶心的深切恐惧。
她甚至隐晦地指出了,陛下此番安排可能带来的后果。
对着眼前这位手握生杀予夺、一念可定人生死的帝王,说出这样质疑的话语,需要何等的勇气?
又承担着怎样的风险?
稍有不慎,便可能触怒天颜,牵连儿子。
但温珞柠把这些话,还是说了出来,她是孩子的母亲,必须为承渊计深远。
御案上的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笔直而上,袅袅婷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似有若无的屏障。
顾聿修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郑重开口道:
“渊儿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他更是朕的儿子,是大晁的皇子,是流淌着顾氏皇族血脉的皇室子弟。
从他序齿入玉牒的那一刻起。
他脚下的路,便已注定不可能只用平安喜乐四个字来简单概括。
朕带他出去,让他亲眼看看朕治下的江山是何模样,让他亲耳听听市井百姓的言语生计,让他自己去想、去问、去体悟。
是希望他能尽早明白,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民,何为天下?
希望他将来,无论身处何种位置,都能心怀敬畏,肩扛担当,而非耽于深宫安逸,只知富贵,不识疾苦。
成为耳目闭塞、庸碌无为的纨绔子弟。
至于你所忧心的纷争……”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深潭,望进她眼底:
“有朕在一日,便会为他,也为你们,撑起一日,朕的儿子,朕自会教导,也自会庇护。
你只需记住,无论朕做什么,都不会是害他。
这一点,你可明白?”
温珞柠与他目光相接,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她窥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
那里有属于帝王的权衡,有作为父亲对儿子的考量与期许……
然而,那复杂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被更深的沉静与掌控所覆盖。
她知道,话已至此,再多的担忧都已无用。
帝王的心意,如同已出鞘的剑锋,指向既定的方向,不会为任何旁人的情绪与恐惧而偏移。
她所能做的,唯有将这巨大的不安与疑虑压下,交付出一份全然信赖的姿态。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是,臣妾明白了。
谢陛下为渊儿、为臣妾思虑如此周祥。
陛下亲自带着渊儿出去见识历练,臣妾自然是万分放心的,只是北疆战事方歇,朝中人心未必全然安定。
陛下此次离宫,虽在自家疆土之上,亦需万分谨慎,保重龙体。
臣妾会在宫中,日日焚香祷告,静候陛下与渊儿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顾聿修安抚道:
“爱妃放心,朕既带承渊出去,自会将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沿途护卫皆是精锐,行程亦有周密安排,不会有事。”
“是,有陛下在,臣妾安心。”
温珞柠微微欠身,自然地问道:
“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启程?臣妾也好早些为孩子们打点行装,备些贴身的用物,以免临行仓促。”
顾聿修略一沉吟,道:
“大约还需七八日光景。
郑仲那边调集安排沿途护卫、布置行营事宜,尚需几日筹措。
一应物事,内务府自会备齐,你只需略略准备些孩子们用惯了的东西便可,不必过于费神。”
七八日……
温珞柠心中计算着时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陛下在离宫前,处理完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了。
她隐约觉得,陛下此次离宫,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春巡与历练皇子这般简单。
果然,顾聿修端起茶盏,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瀛沧国使团滞留我大晁已近半载,所谓联姻之事,迁延日久,迟迟未决,于两国邦交体统有碍。
朕离宫之前,需将此事做个了结,以免朕不在时,横生枝节。”
温珞柠心头微凛。
瀛沧使团……千代翁主,陛下终于要动手了。
她顺着话头,好奇问道:
“陛下可是已有了决断?不知是哪家青年才俊,有此福分,尚配瀛沧翁主?缔结秦晋之好?”
顾聿修只道:
“朕心中已有考量,人选需得门第相当,子弟亦需品貌端正,不至于辱没了邦交体面,也需能令瀛沧国主满意。
此事,朕会交由礼部与宗人府协同办理,尽快定下。”
“陛下圣明,思虑周全。”
温珞柠适时地奉上一句标准的客套话,不再深问。
关于千代翁主的最终处置,无论是联姻远嫁,还是其他,都将是陛下乾纲独断之事。
只要不进入后宫,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