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在那只手里。
夜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顾盼的心湖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的视线瞬间锐利起来,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光幕,再次落向那只遮天蔽日的灵能巨手。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巨手那毁天灭地的威势所吸引,下意识地将其视为一个整体,一个纯粹的攻击性术法。可经夜渊这一点拨,顾盼再看时,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
那巨手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五色灵能奔腾流转,看似浑然一体,实则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而在那掌心偏下的位置,五色灵能交汇之处,有一点微光,其明灭的频率与百余名清虚宗修士的呼吸、与整座大阵的灵能波动,都隐隐同步。
那里,就是维系着整座“上界灵根阵”运转的核心枢纽。
摧毁它,这座大阵便会不攻自破。
可问题是,如何摧毁?那阵眼被包裹在无穷无尽的狂暴灵能之中,任何外部攻击都会被巨手本身的力量先行磨灭,根本无法触及核心。除非……能从内部将其瓦解。
顾盼的目光转向夜渊,恰好迎上他看过来的眼神。无需言语,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汇,一个计划已然在两人心中成型。
夜渊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另一侧的父亲。
城墙的另一端,魔主夜苍正负手而立,他深邃的目光同样锁定着空中的巨手,显然也在分析着这座上界大阵的构造。他察觉到儿子的视线,微微偏过头。
夜渊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并指如剑,对着空中巨手的掌心位置,虚虚一划。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夜苍的眼眸中,那片深渊般的墨色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懂了。他不仅看懂了儿子的意图,更在一瞬间推演出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其中潜藏的风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对着夜渊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
这份默契,源自血脉,也源自于无数次生死考验中建立起的绝对信任。
“凌玄宗主,白月,”夜苍平淡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息之后,全力稳固大阵东侧。”
凌玄和白月都是一怔,不明白为何要突然将力量集中于一处,但出于对魔主实力的信赖,两人还是立刻点头应下。
“云曦城主,”夜苍的目光又落在顾云曦身上,“准备好,随时策应。”
顾云曦心领神会,立刻传令下去,让城中待命的修士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东门方向。
一连串的指令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而对面的清虚宗众人,对此毫无察觉。齐道玄依旧捋着胡须,老神在在地催动着大阵,在他看来,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他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快感,看着下界的蝼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做着徒劳的挣扎。
一息时间,转瞬即逝。
“动手!”
夜苍低喝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
轰!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黑暗,自他体内冲天而起。那不是寻常的魔气,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凝聚了魔主意志的本源魔威。那道黑色的光柱没有丝毫扩散,凝实得如同一根擎天之柱,以撕裂苍穹之势,悍然撞向那灵能巨手的东侧!
几乎在同一瞬间,夜渊也动了。
他周身的魔气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色魔龙,龙吟震天,紧随着夜苍的攻击,从另一个角度,狠狠地咬向巨手的同一片区域!
父子二人,一为魔界之主,一为魔界少主,他们的力量同根同源,此刻联手,其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两股至精至纯的魔气,仿佛两柄无坚不摧的黑色钻头,疯狂地钻向那片由圣洁灵能构筑的壁垒。
滋啦——
刺耳的侵蚀声响彻云霄。
圣洁的白光与霸道的黑气剧烈碰撞,互相湮灭。巨手东侧的位置,瞬间爆发出亿万道光华,狂暴的能量风暴向四周席卷开来。
“稳住!”凌玄与白月同时大喝,将自身力量催动到极致,死死顶住那片区域的金色光幕,防止被能量余波冲垮。
清虚宗的阵营中,负责维持东侧阵位的二十余名修士,脸色齐齐一白,身形剧烈晃动。他们感觉自己输出的灵力,仿佛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股反震之力让他们气血翻涌。
“哼,螳臂当车!”齐道玄冷哼一声,拂尘一甩,调动更多的灵能涌向被攻击的位置,试图将那两股恼人的魔气彻底碾碎。
然而,夜苍与夜渊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击穿巨手。
他们的联手强攻,只是为了在那坚不可摧的灵能壁垒上,撕开一道暂时的、微小的“伤口”。
就在那片区域的灵能因为剧烈对抗而变得极度不稳定,开始向外逸散的刹那——
顾盼的机会来了。
她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但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田深处。
那张贪婪的、布满獠牙的“噬灵口”,早已因外界那磅礴的灵能而兴奋地颤栗。此刻,它感受到了那一丝逸散出来的、精纯至极的上界灵能,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闻到了绿洲的水汽。
饿!
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从顾盼的灵魂深处涌起。
她双眸之中,金光与黑芒交织闪烁,一股无形的、霸道的吞噬之力,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两界城的上空,空气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那些因魔气与灵能碰撞而逸散出来的、原本将要消散于天地间的无主灵能,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改变了方向。它们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绚烂的五彩光带,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着城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汇聚而去!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震撼。
无论是两界城内,还是清虚宗的阵营,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那……那是什么?”一名清虚宗弟子失声惊呼,他看到自己阵法中散逸出去的力量,竟然被敌人给“吸”了过去。
白月瞪大了桃花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还能这么玩?这不就是把敌人的炮弹捡回来当自己的子弹用吗?”
夜苍看着顾盼的背影,那双万古无波的魔瞳之中,也闪过一抹深切的惊异。他知道顾盼的灵根特殊,却也没想到,竟能霸道至此。
而作为吞噬的中心,顾盼的感受却并不美妙。
精纯!太精纯了!
上百名元婴修士,经由上界阵法提纯、融合后的灵能,其品质之高,远超她以往吞噬过的任何一种力量。这股力量涌入她体内的瞬间,就像是滚烫的岩浆灌入了喉咙。她的经脉、丹田,乃至每一寸血肉,都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刷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若非她的肉身早已被本源之力淬炼得远超同阶,光是这一下,就足以让她爆体而亡。
但噬灵口却在兴奋地嘶吼。
它疯狂地转动,将这些涌入的灵能嚼碎、消化,然后……转化!
在噬灵口的核心深处,那些被吞噬的五行灵能,被一股更加本源的黑暗力量强行糅合、压缩,最终凝聚成一点——一点纯粹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混沌光点。
“就是现在!”
顾盼强忍着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心念一动。
那张贪婪的噬灵口,第一次做出了“吞”以外的动作。
它猛地一张,将那枚凝聚了恐怖能量的混沌光点,狠狠地“吐”了出去!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灰色流光,自顾盼身前一闪而逝。它没有惊人的声势,也没有绚烂的光华,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金色的防御大阵,穿过了魔气与灵能激烈碰撞的混乱区域,精准地射向了那只灵能巨手的掌心!
夜苍与夜渊的攻击,为它吸引了全部的火力。
它就像一名最顶尖的刺客,在正面战场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从最隐秘的角落,递出了那致命的一剑。
正在全力调动灵能去压制魔气的齐道玄,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强烈危机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将神识探向危机感的来源——巨手的掌心。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枚灰色的光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层层灵能的保护,印在了那个作为阵法核心枢纽的微光之上。
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枚灰色的混沌光点,就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或者说,像是一滴拥有生命的、能够无限复制的剧毒。
“噗。”
一声轻响。
巨手掌心那枚作为阵眼的微光,湮灭了。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以那一点为中心,一道道灰色的裂痕,如同疯狂生长的死亡藤蔓,瞬间爬满了整只遮天蔽日的灵能巨手。巨手之上,那奔腾不休的五色灵能长河,仿佛被截断了源头,瞬间陷入了停滞与混乱。
“不——!”
齐道玄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他身后的百余名清虚宗修士,如遭重击。
“噗!噗!噗!”
一连串的闷响声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修士,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他们与阵眼之间的灵力联系,被那股诡异的毁灭之力粗暴地斩断,神魂都受到了震荡。
那只悬浮在天空中,象征着上界天威的灵能巨手,在僵持了短短一瞬之后,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
它不再凝实,不再圣洁。
构成它的磅礴灵能,失去了阵眼的约束,开始狂暴地互相冲突、排斥。
轰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只曾经不可一世的遮天巨手,竟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化作漫天狂乱的灵能光雨,四散纷飞。
上界灵根阵,破了!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然而,就在这欢呼声中,顾盼的脸色却猛地一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没事吧?”夜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盼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对面。
阵法被破,齐道玄和他身后的清虚宗修士虽然人人带伤,但那股冲天的杀意,却不减反增。
尤其是齐道玄,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漠然,而是被一种混杂着暴怒、贪婪与惊疑的疯狂所填满。他死死地盯着顾盼,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好……好一个吞噬灵根!好一个逆天之物!”齐道玄的声音沙哑而尖利,“本长老,今日必取你灵根,夺你本源!”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阵法被破的反噬,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独自一人,朝着两界城直冲而来!
元婴九层的强者,含怒出手,其威势,比之刚才的灵能巨手,竟是只强不弱!